第10章 漫长的旅程(2/2)
“火腿肠吧。”苏木抬起手臂垂直指向天花板,身体向上伸展,同时绷直膝盖压脚尖。这本来是个应该躺在床上做的拉伸动作,现在只能弯折成九十度来进行。即便是这样,还得把腿放在池杉的腿上。经歷了24个小时的旅程之后,苏木已经把身体接触的禁忌调得很低了,有时候池杉抱著她的膝盖睡著了,手滑落到她大腿上,她也毫不在意。
池杉两手抓著火腿肠的各一半,向著相反方向转动,几圈以后塑料外包装坚持不住破成了两半,两人各拿著一半,把火腿肠挤到嘴里。火腿肠吃完,两人又喝了两口牛奶,算是对付了一顿饭。一瓶牛奶两个人都对著嘴喝,这种平时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行为,苏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看来生存果然是人类的第一需求。
“我妈那边家里六个兄弟姐妹,我爸那边是五个,每家就算有两个孩子,我一辈就得有20多个兄弟姐妹。幸好只有我妈家里的亲戚在西安,所以我这一辈满打满算也就9个,我一律称呼表哥表姐,表弟就一个而且太熟了,直接叫名字。”
“我妈还有个妹妹,在西安,我上高中的时候才结婚,属於晚婚晚育的先进典型,现在儿子才刚出生,都快跟我差辈分了。我爸有个姐姐,就是我这次去广州的姑姑,她家的堂哥堂姐比我大好几岁,都已经工作了。”
“我小姨的爱人,是我爸妈的朋友,他们谈恋爱之前我叫他叔叔。好了!现在改不过来了,应该叫姨夫吧,每次见面习惯性的又把叔叔叫出来了,而且他也习惯了。冷不丁叫一次姨夫,我彆扭他也彆扭。后来乾脆也不改了,原来怎么叫现在也怎么叫。”
“王强就住我家楼下,他哥比他还高,加上他爸,三个人一起出门,往那一站就跟堵墙似的。王强他爸也是外科大夫,有一次有几个閒痞在外科缝针,跟护士嘴里不乾不净的。正好王强和他哥去给他爸送饭,三个人进去就给那几个閒痞一顿锤,锤完了接著缝,伤口一点都没扩大,你说他们锤的时候会找地方吧。”
苏木和池杉小声地聊著天,有意思的故事在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已经讲完了,现在只能讲些家庭琐事了。故事好不好听其实没关係,只要有些內容让大脑保持注意力,时间就不会太难过。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大体如此,穿廉价西装的短髮女人已经给两个河南小伙子讲了一个小时,某款台湾的足部按摩器有多么神奇,除非截肢就不可能不需要这玩意。更神奇的是,只要买一台这个机器,就能够进入该公司的销售体系,成为会员发展下线並且发財致富。而回家过年免不了孝敬老人,这个按摩器就是晚辈最好的心意。
不知道是被短髮女人的话打动了,还是被短髮女人时不时拋来的媚眼打动了。两个小伙子对足部按摩器產生了一些兴趣,但是一听到3988的价格,立刻就当了缩头乌龟,开始用河南方言相互聊起来,再也不接女人的话茬。
倒是在一边旁听的小保姆產生了兴趣,和短髮女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没过多久,小保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统藏药”的宣传单,开始向短髮女人讲解,这种神药不可思议的效果,以及推荐新客户可观的提成。短髮女人听到这里,终於有些绷不住了,不住地想要打断小保姆的讲解,可是小保姆不依不饶的拉著她的衣袖,非要给她解释什么叫做“藏药五源”什么叫“雪域黄金”。
天色开始暗淡下来的时候,火车到达了黄州站,这里距离湖北重镇黄冈只有几十公里,去往武汉也不算远,短髮女人和小保姆都在这里下了车。短髮女人之前说过,她的目的地是武汉,在这里下车本就是她的计划。但小保姆是临时下车的,因为走廊上的一个中年妇女,对她推销的“唐京灵塔园”產生了兴趣。可惜中年妇女要在这里转车回老家,小保姆就跟著她一起下了车。走廊的空间在短暂的清空后,立刻又换上了一批人。两个民工模样的青年和一个女学生再次堵死了走廊。
“我有个表姐,长得就跟林青霞差不多。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她家玩,追她的人经常要採取迂迴战术,就是请她和我一起去吃夜市。我们去的最多的一家,是东新街的涮牛肚……”池杉说著说著,画风开始有些跑偏了,“浇上厚厚的芝麻酱调料,再来两勺油泼辣子。我跟你说,一定要来几串豆腐皮和土豆放在下面……”
苏木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肠鸣音,池杉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胳膊上又挨了苏木一拧:“吃,你就知道吃!我看你以后还是做个美食家吧。换个话题,別说吃的。”
“下了火车咱们先找个地方爆搓一顿!人大西门有个脆豆腐,你去过没有?”
“没去过……不是不谈吃的吗?你就不能换一个不引起食慾的话题?”
“那我换一个,你的保研事情怎么样了?要是真的下来,你去吗?”池杉的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苏木陷入了沉默。苏木的学习成绩不错,辅导员已经暗示她,保研的事情基本上十拿九稳,而且可以去申请去其他国家做一年的交换学生。
在那个把出国当作最终奋斗目標的年代,能够在学生阶段出国,在苏木爸妈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自然是万分地支持。其实,从苏木自己的角度看,也是这么认为的。真正让苏木沉默的是,应该怎么告诉池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说出这个选择似乎有背叛的意味。
池杉看苏木不说话,不知道是猜到了结果,还是真的又要换一个话题:“你肯定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人死之前会在脑海里回顾自己的一生。基於这个说法,有一种更进一步的哲学思想是:你其实就已经在濒死回顾一生的状態了,只不过这种人生回顾,是按照一比一的速度来进行的。”
这个说法有些深奥,似乎触动了苏木,又说不出触动了什么地方。苏木略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池杉显然还有半句没有说完,等到了苏木的反应,就立即说了下去:“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说法,你可以视为对碎片理论的深刻解读。”
池杉清了清嗓子,注视著苏木的眼睛,目光清澈不带一丝欲望:“你出生后的第一个碎片,就是你的死亡。你耗尽一生所有的跌撞、奔跑、眼泪与嘶吼,不过是在这枚既定碎片冰冷的镜面上,徒劳地呵气和擦拭。但你所有的挣扎,都改变不了那枚碎片里,你已经死去的事实。”
“因此……”池杉又清了清嗓子,三十个小时没有喝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做一个对你自己最优的选择,都已经死了,还用得著在乎別人怎么看怎么想吗?”
苏木看著池杉的眼睛,他的脸颊距离自己只有十几厘米,双眼注视著苏木,睫毛微微颤动,眼神清澈真诚,和高中时代的青涩相比,大学三年带给他了更多的成熟,已经隱隱约约有那个未来的影子。
苏木垂下眼神,弯腰去揉了揉自己的脚,然后换成了正常的坐姿。在这个过程中,池杉一言不发的注视著她,苏木也知道他在注视著自己。
“再给我说说最近碎片的事情吧”苏木重新坐好,轻声提出了要求。
“这是个不可解除的要求,你忘了?”池杉小声的提醒苏木,这个封印是三年前,她在高考之前加上的。
“我说的是:不要告诉我未来,你可以说说过去啊。”苏木开始给自己辩解,大学三年期间,她一次也没有听池杉说起碎片,仿佛碎片这事完全不存在一样。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测,池杉在某个自习室里,掏出那个绿色绒布封面日记本,在后面写下一页页新的內容。只不过,没有人在和他一起討论和揣摩细节,没有人对他进行审讯。
“所谓过去,可能只是顺序错误的未来,就像1991年春节的吊桥事故,实际上应该发生在1992年夏天,我们关注这个事故之后。
“那你捡能说的说吧。”苏木抬了抬手,制止了这种无意义的抬槓。
“什么都没有!”池杉的回覆更简单。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池杉的回答点燃了苏木的火气,在座位上坐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甚至不能站起来走两步,任何人都会像个一点就著的炮仗。
“上大学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碎片。”池杉的回答像是一堵棉花墙,苏木一招降龙十八掌过去,把自己打成了內伤。
“不想说就算了!”苏木没想到池杉用这样的方式拒绝回答,扭过脸去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户玻璃反光里,能看到站在走廊灯光下的乘客。新上车的那个女生,虽然外貌普通,但衣著打扮一看就是在校的学生,她脚下放著自己的行李包,站立的位置非常侷促,每次列车的抖动,她都得伸手去扶一下椅背,然后再抚弄一下鬆开的长髮,显得有些狼狈。
“你怎么没点绅士风度!”苏木戳了一下池杉,这句苏木妈训斥苏木爸的常用语,在池杉身上同样的好使,“你给那个女生让点位置,座位这么宽,你也好意思让人家站著。”
女生对苏木的理解千恩万谢,三个人挤了挤坐在了两个人的硬座上。很快,苏木就了解到,女生是武汉工业大学英语系大四学生。
“我家就是武汉的,这次是去bj实习,三个月以后,我还要去珠海。”女生了解到苏木也是英语专业,於是很有共同语言的聊了起来。过了一会,池杉和女生交换了位置,以便於她和苏木可以更容易聊天。
池杉开始还偶尔参与聊天,之后变成了倾听,最后靠在椅背上睡去了。有时候,他醒了过来,微微侧过头看向苏木,只能看到武汉女生依旧在和苏木说著什么,於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在剩下的十来个小时旅程里,三个人的座次就这样固定了下来。火车进入山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车厢里交谈声已经消失了。被一次火车抖动惊醒的苏木,疲惫的转头四望,没有看到池杉的踪跡。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仔细的看向硬座另一侧,原来是那个女生靠在了池杉身上,完全阻挡了视线,只能看到女生睡熟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在整个车厢都陷入睡眠的的深夜,苏木很想找人说说话。如果没有那个武汉女生,她会毫不留情的把池杉推醒,但此时他们两人之间隔著另一个人,他不再和她亲密无间。
苏木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一阵莫名的伤感涌起来:池杉和自己的未来,大约永远就是现在这个状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