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知是一种幸运(1/2)
1993年的第一场寒流裹挟著西伯利亚的冰晶,在十月最后一天撞碎了教室窗上的霜花。傅俊逸的红围巾扫过课桌,差点打翻了苏木的墨水瓶,带来了一个惊雷般消息:“香港歌星陈百强,昨日离世。”
“不是说只是昏迷吗?”苏木的钢笔戳破了歷史试卷,模糊了已经快写完的问答题。此时自製的《陈百强精选集》还装在她的书包里,专辑封面的照片,是苏木从一本《大眾电影》上剪下来的,此刻照片里的笑容正在泪滴中扭曲。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苏木跌跌撞撞衝进车棚,推著她的自行车刚要上路。池杉从身后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当天的《西安晚报》。娱乐版头条新闻里,她去年抄在作业本上的歌词被油墨重印:“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纪念香港歌星陈百强”
苏木喜欢陈百强的事情,袁丽、池杉和李涛都很清楚。去年暑假,苏木在小姨家里待了一整天,用双卡收录机把《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今宵多珍重》等她最喜欢的歌曲集中到一盘磁带上,自己手抄了歌词本,自製了一张陈百强专辑。这盘专辑后来通过同学扩散出去,不知道成了多少歌迷的收藏。
“想开点,陈百强只是去那边演枪战片去了,手握双枪连续开火,打死的都是……像池杉这样的龙套。”李涛站在池杉身边,拍了拍苏木的肩膀以示安慰。池杉听到李涛的揶揄,难得没有反击,只是补充了一句,“还有李涛这样的龙套。”
池杉和李涛都背著书包,手里拿著车钥匙,还没有进车棚取自行车,今天难得理科班放学这么早。苏木也没心情跟两人閒扯,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两人的安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往平时习惯的路线上骑去。
那一天整个晚上,苏木都觉得天旋地转,浑浑噩噩的熬到上床睡觉,狠狠的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邻居家的电视机里在放著熟悉的旋律“……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轮到苏木值日,打扫完卫生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到池杉正趴著洗手间外的栏杆上往这边张望。教学楼是个l型建筑,洗手间都安排在l的短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班级进出情况,通常是老师蹲守的据点。
“你怎么在这?”苏木装作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池杉还没有走。
“给你送稿费来了”说著,池杉从书包里掏出几袋锅巴,“张勇说最后还是用了一小段,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十个羊肉串。我这可是亏大了,你这几袋锅巴价值最起码也是十串。”
九十年代西安的羊肉串都是小串,羊肉切成薄片穿在自行车辐条上,一毛钱一串,別看吃了一大把,其实肉不多钱也不多,所以大家在夜市上基本上都是以十串为单位买。
听到这个消息,苏木心头感到一阵轻鬆,这么说池杉並不知道张勇的情书送给了谁,这样最好免得见面尷尬。於是顺手拆了一包,把撕开的袋子转向给池杉:“哦,你的回扣!”
池杉可能是想挽回损失,伸手抓了一大把,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对了,最近有新的碎片吗?”苏木心情不佳,只是一片一片地吃,並不影响说话。
池杉点了点头,努力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然后才开口说:“从放假到现在就只有一个,而且意义不大,是我上小学时候的事情。我奶奶一直说我五六年没回村,回去还能找得到路,真是骨子里的记忆。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並不是,而是那个我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会看路標会看地址。”说完,池杉自己低下头笑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再有机会到1992年5月份之前,能不能……”说到这里苏木突然卡住了,这个縈绕在心头几天了的念头,说出来时才发现是那么简陋和不可行。
“1992年5月份之前?”池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苏木,似乎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苏木的动机。
“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初中部教学楼,同样l型的建筑,同样的格局,同样有几个学生趴在栏杆上向这边张望。
“先不说碎片的时间和长度都是隨机的,就算是合適的时间,足够的长度,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又顿了顿,苏木望向他,但池杉依然保持了看向远方的姿势,“我们的能力太有限了!离我们近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我们能做得越多。但香港那边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可能还不如去阻止卫星发射呢……”
池杉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面初中部的教学楼上,原先趴在栏杆上的几个学生,像是受惊的羚羊,在走廊上狂奔起来,然后衝进一间教室,走廊上只留下几个还在扫地的学生。片刻之后,楼梯间闪出一个老师模样的身影。
“普通人……”苏木玩味著这句话,把目光移向行政楼,在那里二楼的位置,一排窗户敞开著,隱隱约约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卡座,每个卡座的隔板上都掛著一只巨大的耳机。
池杉的目光隨著苏木的视线看去:“那是电化教学,以前初中在哪上过听力和口语,后来中考和高考都取消听力了,这课也就不上了。”
“西安中学真高级,我们初中就没这东西,听力都是在家自己听磁带。”苏木本能地评价,但实际上还在想著“普通人”的含义,自己是个普通人没错,但已经能够穿越时间的池杉,还算是普通人吗?
“不上那个课最好!进去上课还得换拖鞋,结果就是里面一股脚臭,开窗通风都没用。”池杉笑著解释,看了看心不在焉的苏木,好像再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忘了咱们那个《西周编年史》为啥叫西周?”说著,伸出手指向前方,然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最后手指落在苏木面前,“西安中学周边,以及这里面的普通人。”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好像心情开始一天一天地转好,又恢復到正常的学习节奏中去。期中考试,还出人意料地考了个好成绩,又恢復到了重点大学边缘的位置。有一天放学的时候,路过三班教室,看到李涛和池杉正拿著拖把吭哧吭哧拖地,还心血来潮对著两人大喊了一声:“安心改造,爭取早日释放。”
刚进入12月,西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停以后的第一天,苏木刚刚骑著自行车离开家属区,就听到池杉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方向不对啊!”苏木解开围在脸上的白色围巾,一脸疑惑的看著池杉。他穿著一件棕色皮夹克,棕色的围巾掛在脖子上,深蓝的毛线帽子抓在手上。要不是他帽子和围巾都没带,苏木还真难认出他来。
池杉一边把帽子戴上、围巾围上,一边向苏木解释,最近他父母在忙搬家的事情,两个人都去了深圳,所以他住在长乐门的亲戚家,和苏木顺路。
“顺路?”苏木有点诧异,长乐门在东大街上,在东五路那边碰上是没问题的,但是这还没出家属院就碰上,必须向相反方向绕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池杉看出苏木並不相信,赶快继续解释:“我这不是没吃早饭吗,知道你这片吃的东西多,我这不顺道先来吃点东西吗?你吃了没有?”
苏木点了点头表示吃过了,又不以为然的向著池杉撇撇嘴,算是勉强同意了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两人沿著康復路向南骑行,路边的人行道上摆满了货物,虽然天刚亮,就已经有不少店主在卸货理货。马路边停满了服装批发市场的货车,大部分是三轮车和架子车,把自行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自行车只好骑到了路中间的机动车道上,幸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汽车,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按著喇叭驶过。附近可能有工地在施工,时不时还有拉著泥土的手扶拖拉机经过,冒著浓烟和突突突的声音,给躲闪不及的人喷一脸油烟。
拐上了长乐西路以后,池杉放慢了车速,和苏木並排骑行:“我说,康復路太乱了,明天我在医院正门等你,然后我们直接走长乐西路好了。”
“不行!最近我爸妈懒得做饭,我都是在医院食堂吃,就在康復路边上了。走大门我要多绕好大一圈。”由於风比较大,苏木只能喊著说话,围巾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池杉拉下围巾,白烟更加的明显了,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像是个蒸汽火车头:“那你早点出来,我们去后宰门那边吃早饭,那边距离学校近,可以慢慢吃,等到差不多了再进学校。”
“不去!上周我买了两盘磁带,零花钱严重超支。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都必须吃食堂了,可以用我爸妈的饭票。”苏木气喘吁吁地回答,围巾中冒出的白气遇到冷空气,在围巾表面结成了微小的冰晶。
“那让我算算……”在解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池杉嘀咕著,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反应慢了半拍,落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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