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陆沉(2/2)
此刻,一双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颈,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
他太小了,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只能用后脑勺抵著她的手臂,仰著脸看她。
她舀起一勺米汤,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米汤入口,温热的,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呀,一早就去码头了,说今天有船从上海来,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不要票的东西。你姐去上学了,下午才回来。你外公外婆住在隔壁弄堂,等你好带一点,咱们抱过去给他们看看……”
陆沉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眼眶有一点酸。
他告诉自己,那是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
一个月后,陆沉能够看清楚更多东西了。
比如这间屋子的具体尺寸——长四米二,宽三米一,层高三米六。
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数量——北边那根枝椏有一百四十七片,南边那根因为光照更充足,多出二十三片。
比如他姐姐每天放学回来的时间——最早四点二十三分,最晚五点零八分,取决於老师拖堂多久。
这些数据会自动涌进他的脑子,然后被整理、归类、存储。没有经过刻意的计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三天的时候他还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光和影,一周的时候他能分辨出人脸和物体的轮廓,两周的时候他开始能够聚焦,三周的时候——他突然能够数清楚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不是看到,是数清楚。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长度、分叉点,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精確的图像。
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博士毕业后进了某研究所,做的是半导体材料方向。
智商一百二十几,在同行的圈子里不算笨,但也绝对算不上天才。
他最大的优点是耐心,一组数据可以盯三个月,一个公式可以反覆推演两百遍,所以同事们说他稳,领导说他可靠。
三十五岁不到评上副高,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几篇sci,带几个研究生,熬到退休的那天。
他没有想过改变世界。
世界太大,他太小。
可现在——
陆沉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木纹,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棵树三十年前的模样。
树龄约四十五年,品种是江南常见的苦楝,生长在河边,因为年轮里有明显的洪水印记。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推算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不是计算速度快了一倍,而是整个认知方式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的边界在隨著他的身体一起生长。
每过一天,他能处理的数据量就大一点,能看见的细节就多一点,能调用的算力就强一点。
一个月大的时候他能推算树木的年轮,一岁的时候他能不能推算流体力学的方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身体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生长著。
“陆沉!”
门口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喊。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衝进屋来,书包还没放下,棉袄的扣子也歪了两颗,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是姐姐。
陆敏。
比他大六岁零三个月,小学一年级在读,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衝到他床边大喊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醒。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已经把书包甩在八仙桌上,踮著脚凑到床边,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她呼出的气息带著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学校食堂的萝卜丝味儿。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哭了没有?拉了没有?”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但陆敏显然不具备解读眼神的能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
“妈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我睡了。我那床可大了,比你这个摇摇床大多了,到时候我教你翻跟头,我翻得可好了,班上的男生都比不过我……”
陆沉听著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的棉袄袖口上。
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布和原布料顏色略有差异,是深蓝色的。
从针脚的密度和走向得出一个结论:母亲可能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纠正过,所以她的针线活有时用右手有时用左手,缝出来的东西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结论毫无用处。
但他就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並且无法控制地產生各种推论。
陆敏还在说:“我们班那个张小军,他说他没有弟弟,我说我有,他说有弟弟有什么了不起,我说就是了不起,你还没有呢!”
陆沉眨了一下眼。
“小宝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看见陆敏趴在床边,笑了一下。
“又逗你弟弟呢?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帮你爸烧火,今天有鱼,你爸从码头带回来的。”
陆敏欢呼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挥挥手:“弟弟等我回来教你翻跟头!”
脚步声远了。
母亲把盆放下,走过来抱起陆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带著外面冷风的温度,但嘴唇是热的。
“今天太阳好,妈抱你出去晒晒。”
她用襁褓把陆沉裹紧,抱著他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掛著醃製的咸菜和腊肉。弄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母亲抱著孩子出来,纷纷打招呼。
“小张,抱孩子出来啦?”
“让咱们瞧瞧,哟,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什么他爸,像他妈才对,你看这眉眼。”
陆沉被放在阳光下,脸朝著天空。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橙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温度、气味,那些老太太的聊天內容自动涌进他的耳朵,又自动被分类整理——
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怀孕了,想吃酸的,怕是儿子。
西头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商品粮。
南边那户人家前两天来了个亲戚,是从上海来的,带著大包小包。
陆沉躺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物价会怎么涨,不知道粮票布票会取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这条弄堂去南方打工,不知道那些醃咸菜的罈子有一天会被扔进垃圾堆,换成从深圳带回来的电子表。
她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好,今天有鱼吃,今天张家弄堂来了个新出生的孩子,叫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