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器晚成(1/2)
陆沉张口说话,是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
准確地说,是八个月零四天。
那天母亲抱著他去隔壁弄堂的外婆家,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在议论今年的米价。有人说涨了三分,有人说涨了五分,爭得不可开交。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对齐、比对、交叉验证,终於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四分二。”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带著婴儿特有的软糯。
但几个老太太同时安静下来,低头看著他。
“小张,”其中一个张大了嘴,“你家孩子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母亲低头看他,脸上也带著惊愕。
陆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上辈子他没有孩子,不知道婴儿该什么时候说话,但他隱约记得,八个月应该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啊,呜,麻麻麻——”
老太太们笑了起来。
“听错了听错了,八个月大的孩子哪能说人话。”
“就是就是,我孙子一岁半才会叫爷爷奶奶呢。”
“小张你家孩子长得真快,这眼睛,这鼻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母亲笑著应付了几句,抱著陆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宝,你刚才是不是真的说了话?”
陆沉没有回答,闭上眼睛装睡。
但他知道,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九个月。
陆沉学会了爬。
不是普通的爬。
是那种能够精准控制每一条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发力的爬。
他可以在床上爬出完美的直线,可以在被子堆成的迷宫里找到最短路径,可以在母亲转身的三秒內从床头爬到床尾再爬回来。
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待著。
偶尔爬几步,偶尔翻个身,像一个正常的九个月婴儿。
母亲开始给他餵辅食。米糊、菜泥、蒸蛋羹,一勺一勺地餵进他嘴里。
他慢慢咀嚼,品尝那些味道在他舌尖绽开的细微差別。
这批大米是去年秋天新收的,淀粉含量比往年高,所以米糊格外香甜。
鸡蛋是隔壁王奶奶家养的芦花鸡下的,那只鸡吃的是菜叶和米糠,所以蛋黄的顏色比饲料鸡深,有一股特別的香味。
十个月。
陆沉开始扶著东西站起来。
八仙桌的腿,床沿,母亲的腿,姐姐的书包。
只要能借力的,他都能扶著站起来,然后稳稳地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棵小小的树。
陆敏特別兴奋。
“妈!妈!弟弟站起来了!”
她喊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母亲从灶间跑出来,看见陆沉扶著床沿站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哟,我们家小宝真能干,十个月就会站了!”
陆沉看著她们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偶尔出一点小风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还是控制著分寸。
十个月会站,正常。
十个月会走,勉强也算正常。
十个月会说话,就有点过了。
他需要把握好那个度。
不能太笨,让父母担心。不能太聪明,让父母害怕。
刚刚好,就行。
一岁那年夏天,母亲开始教他认字。
不是那种正经的认字,是抱著他坐在门槛上,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划拉著写。
“这是人,”母亲说,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一撇一捺,就是人。”
陆沉看著那个字,在脑子里把它拆解成线条和角度。
撇的角度约四十五度,捺的角度稍缓,两笔相交的位置在总高度的三分之一处。
他伸手,用手指在石板上描了一遍。
母亲惊喜地看著他:“小宝会写啦?”
陆沉没有吭声,继续描那个字。
母亲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咱们小宝真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沉看著二十八岁的她。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浅浅的酒窝。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考上大学那年,没有人亲他。他一个人收拾行李,一个人坐火车去学校,一个人在宿舍里舖床。开学第一周,室友的爸妈都来送,只有他,从头到尾一个人。
通知书揣在兜里,已经揉得发皱。
他考上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但没有人可以分享。
“妈。”
他开口,叫了一声。
母亲愣住了。
这是他会说话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人。以前都是被动回应,啊,嗯,哦,从来没有主动喊过。
“你……你叫啥?”
“妈。”
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陆沉紧紧抱在怀里,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誒,”她应著,声音发颤,“誒,妈在,妈在。”
陆沉贴在她怀里,听著她急促的心跳。
一岁零五个月。
陆沉开始长牙。
下面门牙的位置肿起来,红红的,硬硬的,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学会了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床使劲磨自己的手指,但那点微弱的疼痛根本压不住里面那股钻心的痒。
母亲被他闹得也睡不好。半夜里抱著他在地上转圈,轻轻地拍,轻轻地唱。
“月亮嬤嬤,照他爹爹,爹爹织布,奶奶纺纱,小宝宝,快睡吧,睡醒了,吃糖糕……”
吴语软糯,拖得长长的,像棉花糖一样化在黑暗里。
陆沉趴在她肩上,听著那古老的童谣,感受著她轻轻晃动的节奏,忽然觉得那股痒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岁八个月。
陆沉开始组织语言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单词,短语,婴儿该有的那种水平。
“妈,抱。”
“爸,回。”
“姐,书。”
每一个词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符合他一岁八个月的语言能力。
母亲有时候会盯著他看,目光里有疑惑,有琢磨。但陆沉会用最天真的笑容回看她,然后张开手要抱抱。
母亲就会笑,然后把他抱起来。
“我们家小宝真乖。”
一岁十一个月。
快两岁了。
陆沉的算力又一次进化。
大脑自己动了起来。
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只要接收到新的信息,就会自动处理、归档、建立关联。
那年开春,父亲从码头带回来一张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他用那张报纸糊墙,把漏风的那面墙糊得严严实实。
陆沉坐在床上,看著那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有一篇文章,標题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文章很长,字体很小,但陆沉离得近,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眼睛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读。
不是认字,是读。那些方块字像是直接变成了意义,跳过了“识別-理解”的过程,直接涌进他的脑子。
他愣住了。
上辈子他是认得字的,但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眼睛应该只认识那些线条和笔画,不明白它们代表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没读过这篇文章,这是1978年底的社论,他那年还没出生。
但此刻他看著这些字,每一个字的意思都自动浮现,连成句子,连成段落,连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两岁两个月。
陆沉开始自己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就是父亲从废品站给他淘回来几本旧画报。
花花绿绿的,上面印著一些宣传画和简单文字。
陆沉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像模像样。
母亲从旁边经过,笑著对邻居说:“看我们家小宝,多爱学习。”
邻居凑过来看了看,“哟,这么小就看画报啦,將来准是个读书的料。”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翻。
那些文字在他眼里自动转换成信息。
和图像、和时代背景、和画报出版年份的政治气候自动对齐。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构建著这个时代的全貌。
两岁五个月。
夏天。
槐树开花了,满弄堂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母亲抱著陆沉坐在槐树底下乘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吗?西头老李家女儿考上大学了!”
“真的假的?考哪儿了?”
“省城的,什么师范学院,毕业出来当老师,吃商品粮!”
“哎哟,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对话。
考大学。
这个时代,考上大学的人,比例是多少?
他闭上眼,调动记忆里的数据。
1978年,全国高校招生四十万人。那一年参加高考的人数是多少?五百七十万。录取率百分之七。
今年是1980年,录取率更低。
再过二十年,大学会扩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上大学。
但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那几天李家门口人来人往,亲戚邻居都来道喜。
李家老爹把攒了好久的鞭炮拿出来放,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硝烟味灌满整条弄堂。
陆沉被母亲抱出去看热闹。
李家闺女站在门口,穿著碎花的的確良衬衫,辫子上扎著红绸子,脸笑得红扑扑的。有人问她考上了什么学校,她说南京大学。
有人问她学的什么专业,她说物理。
物理。
陆沉在母亲怀里动了动。
李家闺女看见他,笑著走过来,伸手捏捏他的脸:“小沉又长大了,真可爱。”
班主任追问,“物理,什么方向。”
李家闺女张了张嘴,半天才说:“理论物理。”
陆沉记得上辈子读博时,隔壁寢室就是个理论物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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