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殿前策对(2/2)
这道题太毒了!这根本不是考校经义,这是逼著天下举子、逼著满朝文武在这太极殿上做最后的政治表態!若答才学为先,便是公然否定关陇门阀的立身之本;若答门第为先,便是当面违逆天子求贤若渴的圣意!
殿中的举子们皆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举子更是握著笔,在门第与才学之间左右摇摆,写的吞吞吐吐,字不成句。
唯有李宥,在全场死寂之中,毫不犹豫地提起了面前的紫毫笔。
当他提笔的那一刻,整个大殿似乎只剩下他一人。万籟俱寂,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带著锋利的寒芒。
八段锦的理路在他脑海中展开,他以代圣人立言的口吻,下笔如神。
破题——“国之兴,在得人;得人之道,在唯才是举,而不在世系之高下也。”
一语中的,石破天惊!没有任何掩饰与妥协,直接將才学拔高到了国家兴亡的绝对高度。
承题部分,李宥化用尚书周礼,引经据典,论证上古圣王选贤任能从来不问出身。紧接著,中股与后股的排比对仗气势磅礴,將门第固化导致人才凋敝、国力衰退的论述做到了极致,字字句句狠狠刮在关陇门阀的脸上。
最后,束股收尾,李宥手腕猛地一顿,重重落下最后一行字:
“故臣以为,门第者,家之私荣也;才学者,国之公器也。取公器而弃私荣,社稷幸甚;取私荣而弃公器,社稷危矣!”
笔落,惊风雨!
当李宥当庭將这篇策论宣读完毕后,太极殿內鸦雀无声。那句取公器而弃私荣,狠狠扇在了长孙无忌等一干世家大族的脸上。
李治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双眼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竟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他脚下的御用皮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迴响。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天子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这一刻,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治走到李宥面前,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著这个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少年。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在策论范围內、却让全场瞬间发冷的问题:
“李宥,你母亲是裴肃之后。裴肃当年被先帝判为谋逆。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期盼。只要李宥敢在御前喊冤,便是公然非议先帝,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全场屏息,死寂得令人窒息。
李宥没有慌乱,他平视著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太极殿內迴荡:
“回陛下——臣母之身世,臣亦是不久前方才得知。若裴肃当年真有谋逆之实,臣身为其外孙,愿代母伏法,绝无怨言!”
他猛地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坦荡而坚决:
“但若裴肃是被奸人冤屈,臣恳请陛下,还天下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臣不信权臣之口,只相信陛下的圣裁!”
轰!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天子面前既不逃避也不哀求,更没有愚蠢的直接攻击长孙无忌,而是將所有的生杀大权、所有的审判权,聪明地交还给了天子!这份坦荡与担当,这份老辣的政治智慧,让李治的心头猛地一震。
李治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李宥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讚赏。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挥龙袖,声音威严的传遍大殿:
“殿试已毕!诸卿退下,三日后,朕亲自放榜!”
长孙无忌看著李治的背影,又看了看从地上站起、神色平静的李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裴肃案的旧伤疤,被这个少年以巧妙的方式当眾撕开,天子心中已然种下了彻查的种子。他知道,自己已经从进攻方,彻底沦为了防御方。
……
殿试结束。
李宥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初春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胸腔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鬱气,终於一扫而空。
然而,他才迈下殿阶第二步,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李生员留步。”
內侍监王伏胜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著諂媚却又透著几分阴冷的笑意。
“昭仪……不,皇后娘娘有请。”
李宥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王伏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的很低,透著一股寒意:
“娘娘让奴婢转告一句话——殿试的事,本宫很满意。但你在策论里写的是唯才是举、社稷为先,而不是本宫教你写的忠於天子……你这个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李宥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转过头,望向大明宫深处那座巍峨的蓬莱亭,嘴角缓缓勾起一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