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经学之辩,孔府之谋(2/2)
“……”
二百年东汉政治环境的塑造,王莽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逆贼。
提及王莽,台下儒生议论纷纷。
荀悦更是忍不住再度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开口质问道:
“文举,纵然今文经学有其时代局限,但其核心仍是教人向善,定天下之序。”
“若无此序,天下豪强並起,百姓何以为家?”
“你今言父母无恩,推崇乱臣王莽,就是在毁弃孝道之基,是在诱导天下人互相残杀,你是想重回秦末乱世吗?”
孔融理都没理他,拍拍手掌,大厅两旁的侧门与长廊深处,小吏们开始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各捧著一摞崭新的书页,步履匆匆,迅速將其分发到大堂和广场上的每一位名士、学子手中。
书页上的標题是——《父母无恩论》。
竹简分发完毕,大堂內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份《父母无恩论》的扩充版,不仅有孔融发表的言论,更加入了一段详尽的歷史剖析:
从秦始皇的以吏为师,到董仲舒的三纲五常,再到王莽时期的古文经学兴起。
文字平实有力,逻辑严丝合缝。
在场的人中,不乏博学之士。
他们看著书页中孔壁藏书的敘述,秦制与今文经的联繫,脸色愈发难看。
有人猛然站起,手指书页,面色涨红;有人则紧握左拳,身体颤抖;更多的人则是低头疾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有年迈的宿儒,气得鬍鬚颤抖,面色铁青,捶胸顿足。
他们欲要反驳,却又被孔融刚才所言震慑,一时语塞。
孔融的论述,並非空穴来风,而是有著深厚的歷史考证和逻辑支撑,这让场中儒生即便愤怒,也无法立刻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当然,也有不少人陷入深思,面露挣扎。
部分古文儒学中坚,既受传统古文学薰陶,又对汉室乱象不满。
但孔融的言论,还是在传统与顛覆之间,撕裂著他们的认知,巨大的思想衝击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皱眉沉思。
“王莽代汉失败,但他推行的古文经学,却在试图找回诸夏真意。”
孔融继续敘说:
“王莽败了,是因为他脱离了民生。”
“融在北海,分田地,授农桑,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关羽作为顶级武者,末流中的末流文人,靠著刘备的关係,混进了康成书院,也在广场的末席拿到了一份文本。
他看著《父母无恩论》沉默良久。
关羽读《春秋》,爱《左传》,但关羽读的是荀氏传承的文本,是荀氏古文学派的簇拥,他读出的是忠君。
孔融的理论,是对他信仰的直接挑战。
关羽无法完全接受“父母无恩”这等“禽兽之论”。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孔融对古今文经的考证,对汉室衰败根源的剖析,又有几分道理。
关羽最终望向远方高处大厅,十六扇大门后面的孔融,低声轻嘆:
“文举之才,实为天下少有,然其暴论,恐令君臣失序,天下生乱……”
郑玄始终在大厅正中端坐。
他凝视著孔融,眉头微蹙,却始终並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的看著书院中,文人儒士的议论。
他明白,孔融的理论虽激进,却触及了当下汉室衰败的根本。
孔融核心思想中对王道的重塑、对人本的回归,更是他多年来在古今文之爭中试图调和超越的。
…………
此时,日上三桿。
秋末少海湿润海风拂过,金色温煦阳光洒落在喧囂人群。
郑玄轻轻敲击案几,在大厅內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之论,可谓开先秦以来经学未有之大局。”
“文举所言,虽近乎狂,然其忧世之情,天地可鑑。这经学,也確实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君父恩义之辩,触及根本,非一朝一夕可尽。”
“此时,日已正中,依礼,应稍作歇息。”
“少海港口已备下清食,待饭后,吾等继续辩论。”
“……”
言罢,郑玄缓缓起身,对著眾人微微頷首,然后径直离去。
康成书院內,气氛稍作放鬆。
儒生、学者、士子,以及百家传人都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或低头沉思,或激烈爭论。
侍者们从侧门鱼贯而入,送来简单的饭菜:
糙米饭、新鲜的醃海鱼、以及一碗热腾腾的豆汤。
在往年,名士大儒可能对这种饮食不屑一顾,但在大荒的乱世,却也算是一份体面佳肴。
数千名学者、名士,就那样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没有往日辩论会上的推杯换盏,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探討,数万文人儒生,百家学者聚集,虽然喧囂,却也秩序井然。
侍者左右穿梭,送来饭菜,碗碟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孔融也没有去专门的內堂用餐,而是走下高台,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糙米饭,大口地吃著。
看著康成书院內的场景,他心中暗自想道:这场景,像极了印度神庙盛会,更与后世中东穆斯林盛会相似。
但区別在於,康成书院里的不是信徒,而是诸夏百家学者,这里敬鬼神而远之,谈论的都是治世救国之道。
这种普通文人也能参与政治的场景,可比皇权高压管制的万马齐喑强太多了。
只要有这种场面存在,就永远不可能发生万家遭难的党錮之祸。
……
不远处,陆绩小口咬著醃海鱼,眼神里满是迷茫。
关羽端起豆汤,目光穿过开敞的十六扇大门,望向繁忙的少海港,神情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