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小陆绩,大幕开场(2/2)
此时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议事厅。
正中位置,端坐著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身形清瘦,却稳如泰山,案几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百十卷翻得发黄的竹简。
大儒,郑玄。
他以一己之力遍注群经,用这种方式终结了东汉两百年来的古今文学之爭,成为一代宗师。
这位重量级人物,今日亲自担任辩论的裁判。
汉朝延续四百年,思想交锋极为活跃。
大汉的论战不仅是名士之间的学术之爭,亦是朝堂上的治国理念之爭,能决定国家治理模式和走向。
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白虎观会议皆是广邀天下名士,来议定政治走向。
郑玄象徵著汉代儒学的最高权威与学术包容性。
他的角色如同盐铁议会、石渠阁议会中担任裁判的皇帝一样,在此次论道中,肩负裁决是非的重任,保证辩论的公正性和权威性。
隨著郑玄一声清咳,辩论大会正式拉开序幕。
书院大堂內,来自各地的儒者、名士、学子济济一堂,或敬仰孔融,或心存质疑,或只为见证这註定载入史册的一刻,皆是列座堂中,安静以待。
孔融身著素色长袍,步伐沉稳,登上书院中心的高台。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鸦雀无声。
“今日,融欲与诸君共论天下大道,共究儒学真意。”
“但在论君父无恩之前,融想先请诸君看一看这天下。”
《父母无恩论》虽已刊明,但孔融没有直接拋出惊世骇俗的言论,而是缓缓讲述起大汉四百年基业的衰败:
“四百年前,高祖提三尺剑,驱秦扫项,以布衣之身开创汉室。然四百年后,汉家天下,却已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社稷將倾!”
“诸君可曾想过,何以至此?这天下,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孔融自问自答:“这绝非一朝一夕之过!亦非一两个奸臣、几波山野贼寇所能酿成!”
“乱象之根源,在儒家大道蒙尘,真意泯灭,方有今日之果!”
“秦汉以来,儒学渐成显学。然而,诸位可知夫子周游列国,奔走呼號,传道天下万民,著书立说,创立私塾,破贵胄垄断,让平民百姓得读书识字。此举何为?”
“是为了养一批能为君主效命的奴僕吗?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俯首帖耳,逆来顺受吗?”
仅是开篇几句,台下便明显分出了两拨截然不同的阵营:
古文学儒生强调实证与復原原意,对孔融的观点颇为认同。
今文学家强调微言大义为政治服务,则个个面如锅底。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天下为公,而非天下为一家一姓之私!才是夫子真正的大同理想!才是儒学创立的初心!”
孔融声音激昂,指向大堂之上,悬掛的孔子画像:“夫子要的是,克己復礼归仁,而后天下大同!”
“如今的大汉,可曾有天下为公气象?可曾有选贤与能德政?”
“然朝廷以察举孝廉取士,择选忠顺之辈,四百年里,臣民愈发忠顺,朝廷愈发苛求,这才有了当年的党錮之祸!才有了黄巾的官逼民反!”
台下儒生若有所思,百家学者皱眉不语:
儒家思想中还有几分先秦的反抗地元素。
其余百家先秦时就指责孔丘不够忠顺,如今百家传人更是权贵脚下黄狗,听不得不忠君父的理论!
“今日汉末大乱,源於將夫子之言,断章取义,將仁义解释为对君主的无条件忠诚,將孝道异化为对父母的盲从,將礼法曲解为压制百姓的工具的偽儒!”
“父母有恩,巍巍如山,君上有恩,浩浩如天。”
“高呼恩义,目的何在?不过是为了挟恩求报,驾驭天下万民!让百姓甘心被奴役盘剥!”
“《孝经》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诸君口口声声谈恩。父母有恩,所以子必从父;君上有恩,所以臣必效死。”
“今日融在此,便要拨乱反正,讲清君民关係!”
“君主,享民之税赋,受民之供养。”
“融以为,君该为子,民该为父!君主孝民,天地经义!公侯皇帝,都应如子事父一般,对生民感念恩义,侍民如天!”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儒拍案而起,指著孔融,手指颤抖不已地骂道:
“孔文举!你可是圣人后裔!《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无孝何以为人?何以为臣?你在胡说些什么?”
“大胆!”
“狂妄!”
“圣人后裔竟出此忤逆之言!”
咒骂声潮水般涌来,孔融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嘴角微微上扬,轻蔑发笑。
等到眾人声音稍歇,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所谓《孝经》不过秦汉偽作,依我看来,非但不是群经之首,反倒是不该入群经之列!”
“石渠阁今文学获胜,白虎观经学与讖纬获胜。”
“依融所言,这些都和盐铁之辩皇帝站台法家一样,都是些被皇权庇护的鹰犬,都是些偽儒、假儒,都不该进入儒学之列!”
书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端的理论彻底震慑住了。
汉末皇权虽然衰微,但忠孝仍是唯一政治正確,孔融的言论,已经不仅仅是学术爭鸣,更像是在为一场前所未有的制度变革铺平道路。
郑玄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他看著台上的孔融。
这位老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生可畏的释然。
郑玄出身古文学派,蹉跎半生、注遍群经,也不过是和稀泥似的將古今文学搅成一团,即便如此,也成为了汉末最巔峰的宗师。
孔融直接把今文学掀翻,简直是狂到了极点!
不过,还不等眾人缓过神来,孔融就直接掀出了孔府在皇权夹缝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