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小陆绩,大幕开场(1/2)
康成书院,少海之滨。
孔融在此迎接远道而来的名士儒生。
这里曾是郑玄讲学之所,如今由孔融出资,扩建成了青州规模最大的学术中心。
清晨海风微咸,海潮声与朗朗书声交织。
不同於中原的战火与萧瑟,少海港內生机勃勃,街道整洁,商旅穿梭,百姓脸上不见愁苦,反倒有几分安居乐业的富足。
这种繁华景象就是对孔融治世理念的无声印证。
少海港口,书院內外,铺设了碎石与夯土的街道上,早已人头攒动。
天下名士、各地学子、儒者、百家传人扶老携幼而来。
《父母无恩论》在青、幽、徐三州以及全天下传播开来,所有的读书人坐不住了。
汉室以孝治天下,察举取士的首要標准便是孝廉。
孔融此论,不仅是在挑战儒家纲常,更是在刨大汉官僚选拔制度的根基。
因此,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儒生,他们环顾周遭,面上虽对少海港口的繁荣带著好奇思索,但更多的人则面带阴鬱,眼中藏著愤怒不解。
尤其是那些视孝道为立身之本的今文学儒生,更是带著卫道的使命感而来。
码头边,一艘掛著淮南袁氏旗帜的大船缓缓靠岸。
一队人马下船沿大路走来,为首的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正是袁术麾下的首席名士,以清正廉洁著称的袁涣。
孔融已带著数名隨从候在石阶上方。
他身著一袭玄色儒袍,未施过多装饰,仅头戴一顶进贤冠,见了袁涣便呵呵笑道:“曜卿,別来无碍否?”
袁涣抬头,躬身行礼:“文举,数载不见,北海之治,令涣汗顏。”
“然文举近日之论,却让天下人看不透了。后將军在淮南闻之,亦是惊诧莫名,特命涣前来请教。”
孔融不以为意,爽朗一笑。
他上前亲切地拉住袁涣的手道:“曜卿远道而来,何谈请教?这《无恩论》,数日后的辩论会上,融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走,我先带你去书院歇息。”
两人简单敘话过后,就准备动身。
然而忽有一幼童钻出人群,快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著孔融躬身一拜。
“孔使君。”
幼童声音稚嫩,却清亮无比:“小子陆绩,有一事不明,请府君教我。”
周围的名士们纷纷停步。
有人认出了陆绩,低声议论道:“庐江陆氏?陆康那个怀橘的小儿子?袁术的人怎么把他也带上了?”
孔融垂下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不足案几高的小童。
陆绩,陆逊的亲爹。
在后世的二十四孝中,陆绩怀橘故事家喻户晓。陆绩幼时隨父陆康赴袁术席,临走时怀里揣了三个橘子,袁术问其故,他说要带回家给母亲吃,世人以此为大孝。
更有意思的是,在后世的语境中,孔融让梨是悌的巔峰,陆绩怀橘是孝的典范,两人常被相提並论。
可以把陆绩看作小號的孔融,或者说是孔融的模仿者。
然而现在,这个未来的大孝子,正用一种带著敌意的目光,审视著自己。
孔融稍加思索,便微微頷首,还带著一丝鼓励说道:“请讲。”
陆绩挺起胸膛,大声质问:“绩闻府君有《父母无恩论》,言父之於子,实为情慾发耳,母之於子,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
“然绩幼承庭训,圣贤书上皆言百善孝为先。无父母,焉有此身?若无此身,使君焉能在此高谈阔论?”
“使君幼时让梨,天下称颂,皆以为使君是深明纲常之人。如今身居高位,掌一州权柄,怎却言父母无恩?当年让梨之举,莫非是沽名钓誉、虚情假意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谁也没想到,一个几岁的孩童,竟然能把话术运用得如此犀利,直接攻击孔融的人格基石。
陆绩的话逻辑很简单:如果你说父母无恩,那你当年的让梨就是在演戏。
袁涣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拉扯陆绩,低声呵斥:“童言无忌!文举莫要见怪,这小子也是隨其父在庐江见多了战乱流亡,心中焦躁,才口不择言。”
袁涣深知:孔融让梨,是让给了兄长孔褒。
党錮之祸,孔褒为保孔融性命,主动爭死,质疑让梨往事,实属是在往孔融伤口上撒盐。
孔融摆了摆手,示意袁涣退后。
他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与陆绩处於平视的角度:“陆家小儿,你且听好。”
“你认为春雨润泽万物,对草木有恩;雷霆震撼长空,对蛰虫有恩。因为是雷雨化生了它们,我说的可对?”
陆绩点头,理所当然道:“自然如此,化育之恩,重於泰山。”
孔融呵呵一笑:“我且问你,孩子未出生时,迷迷濛蒙,不知喜乐,孩子出生后,要遭人间苦难,困顿一生,又是何解?”
陆绩一愣,迟疑强辩:“这……虽然艰辛,但总归是有了命在。没有父母,孩子连体验困顿的机会都没有,这怎么不算恩情?”
孔融伸手指向港口那些正在劳作的苦役,他们中许多人是刚从外州逃难过来的,虽然在北海有了饭吃,但身上的伤痕与眼神里的惊惧尚未散去。
“他们出生在荒年,还没学会说话就要忍受飢饿,睁开眼看到的是易子而食。“
”父母生下他们,或是隨兴而为,或是为换取粮食,再或者无力抚养,任其自灭。他们被带到这个世上,只会承受世间的苦难。”
“你陆绩生於官宦之家,锦衣玉食,父慈母爱,自然觉得生而为人是种恩赐。可对於这天下万千百姓来说,生而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大苦。”
陆绩闻言,说不出话。
孔融继续说道:“夫恩者,施之於人而人受之者也。施者有心,受者有知,然后恩乃立焉。父母未经孩子的同意,怎么能说孕育有恩呢?”
“这……”
陆绩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幼,一时间竟被孔融的逻辑绕了进去。
孔融拍了拍陆绩的小肩膀,站起身来:“入席吧,几日后开始辩论,去听听哪些大儒怎么说。你心中的孝道若是真理,自然不会被融的三言两语所动摇。”
陆绩似懂非懂,但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
数日之后,康成书院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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