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舰上的30天(1/2)
从蓝星轨道到潘多拉星系外围,跃迁用时十七標准日。
这十七天里,可可和七十只浮绒兽幼崽適应了飞船的节奏,米莎完成了三版战术预案,我把宋娇准备的肉乾吃掉了五分之一——然后被米莎以“战术物资不得提前消耗”为由,锁进了补给舱。
“那是应急口粮。”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得像在签发作战命令。
“应急口粮是用来应急的。”
“你离饿死还有三十天。”
“……”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三秒后,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低头整理装备清单。
但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这大概是我认识她近三年来,她最接近“心虚”的一次。
我没再爭。
算了,舰队前舰长说应急就是应急。
——反正我还有两包藏在可可的母巢空间夹层里,麻辣味的。
第十七日,飞船脱离跃迁状態。
舷窗外,潘多拉星系的外围星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深蓝色画卷。中心那颗橙红色的恆星还远在数亿公里之外,光芒到此已变得柔和而遥远。
而占据整片舷窗视野的,是一艘——
母舰。
不,这不是“一艘”母舰。
这是一座移动城市。
它的主体呈不规则的多边体,长轴目测超过八十公里,表面密布著起降平台、炮塔阵列、能量护盾发生器、以及无数我认不出功能的巨型结构。数十艘长度数百米不等的运输舰、登陆艇、护卫舰,如同归巢的工蜂,在它周围缓缓游弋、停泊、接驳。
更远处,还有三艘规模稍小但同样庞大的母舰,呈三角队形拱卫著这艘旗舰。
帕拉在出发前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主办方“星际娱乐联合体”为本次潘多拉计划投入了四艘星系级母舰,可承载人员超过两千万,並配备了足以支撑一场低烈度星际战爭的后勤与火力体系。
当时我只觉得是个数字。
现在,这个数字撞进视网膜,变成了一种生理层面的压迫感。
“第一次见星系级母舰?”米莎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
“……嗯。”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表情——不是嘲讽,是一种淡淡的、过来人的观察。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吐了。”她说。
我转头看她。
她依然望著舷窗外的巨舰,侧脸线条被母舰的远光灯映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十六岁,家族成年礼,父亲带我去参观瑞文斯堡家族的旗舰。”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那艘舰只有这个三分之一大。我从观光甲板看出去,腿软了,扶著栏杆吐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父亲说,不错,还会怕。怕了还能站著,比那些直接晕过去的强。”
她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吐过。”
我没有追问那之后她经歷过什么。
但我知道,能让一个十六岁女孩从“扶著栏杆吐二十分钟”到“指挥整支舰队穿梭於星际战场”——那段路,绝不是“不错”两个字能概括的。
“……谢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分享黑歷史。”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黑歷史。”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回头,继续望向舷窗外的母舰。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我们的飞船被引导停泊在母舰第七接驳区。
刚踏出舱门,一股混合著金属气息、人工合成空气、以及无数不同种族信息素味道的复杂气流扑面而来。
通道宽得足以容纳三辆卡车並行,高度目测超过十米。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生命”——川流不息。
一个身高足有三米五、皮肤如同花岗岩纹理的四臂生物,扛著一台比我整个人还大的设备箱,从我身边大步走过,每一步都让金属地板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群悬浮在半空、通体透明、內部有彩色光丝流转的水母状生物,排成整齐的队列飘过,为首的个体经过我时,微微停顿,用一根细长的触鬚朝我摆了摆——那动作莫名让我想起帕拉。
通道两侧,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全息信息屏,滚动播放著不同语言的欢迎词、引导信息、以及“潘多拉计划·预热宣传片”。
宣传片里,毒蝎机甲在丛林中列队前进,纳威人骑乘伊卡兰飞兽俯衝攻击,蓝色的光点在圣树下缓缓飘升。
背景音乐是蓝星交响乐团演奏的、改编自电影原声的激昂乐章。
我站在这条通道中央,看著来来往往的、形態各异的、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生命,听著那熟悉的、被翻译成三十多种文明语言的宣传词——
“欢迎来到潘多拉。”
“你的传奇,从这里开始。”
那种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这一次,不止是荒诞。
还有——
战意。
“在想什么?”米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看著全息屏上那群正在俯衝的蓝色骑手。
“在想——他们花了这么大成本,搭了这么大的舞台。”
我收回目光。
“总得给观眾看点不一样的。”
米莎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抵达母舰第三日,所有参与者集结完毕。
主办方在中央广场举行了堪称盛大的“开幕仪式”。
——说是“广场”,其实是一个高度超过两百米、面积堪比二十个足球场的巨构空间。全息投影將穹顶幻化成潘多拉星球的星空,无数悬浮光球模擬著发光的圣树种子,在人群上方缓缓飘荡。
十万人。
这是主办方公布的本次潘多拉计划首期参与者总人数。
其中,蓝星人类参与者:21,847人。
银河联邦各大家族、各文明、各势力的参与者:78,153人。
总计:十万人整。
此后每三年,主办方都会组织新一批参与者进驻,规模只增不减。
这不再是一场“试炼”。
这是殖民。
——用蓝星的流行文化ip包装的、披著娱乐外衣的、面向整个银河系的巨型真人实景沉浸式资源爭夺战。
开幕仪式上,主办方的代表——一个看不出种族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类人形態——用三十七种语言同步宣读了“潘多拉宪章”。
冗长的条款我没记住几条。
但有一句话,被重复了三遍,以极其醒目的大夏文悬浮在全息屏中央:
【本计划欢迎所有蓝星人类参与者。】
【你们是这场伟大敘事的灵魂。】
【请尽情演绎——属於你们的“阿凡达”。】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著那片悬浮在穹顶的大夏文。
米莎站在我身侧,沉默。
可可缩成柚子大小,安静地窝在我肩头,绒毛在光影下泛著幽幽的蓝紫色。
“主办方还挺懂宣发。”我说。
米莎没接话。
但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度。
开幕仪式后,是长达三十个標准日的岗前培训。
培训內容分为两大模块:
模块一:潘多拉星球基础知识(全体参与者必修)
模块二:职业专精技能(按所选阵营/岗位分流)
我和米莎的註册阵营是“自由人/第三方势力”,理论上只需完成模块一,模块二可自由选修。
“你想选什么?”米莎拿著课程目录问我。
我扫了一眼。
【毒蝎机甲·基础驾驶与维护】——米莎標註:已掌握,不必重复学习
【猎人工蜂无人机·编队战术】——米莎標註:掌握程度85%,可选修进阶
【本土生態识別与追踪】——米莎標註:建议选修,我掌握度不足
【纳威语初级会话】——米莎標註:无意义,你不需要
【冷兵器进阶·复合材质锋刃保养】——米莎標註:已掌握
【战场急救与野外生存】——米莎標註:蓝星人標配技能,忽略
【阿凡达躯体·意识映射原理与实操】——米莎標註:禁止选修
最后一条下面,她画了三道横线。
我看著那条標註,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替我选还是替我选?”
她抬眼,表情严肃。
“替你筛选。节省时间。”
“……那我还剩什么课?”
她把目录翻到最后一页。
【潘多拉风味美食鑑赏与烹飪入门】
——备註:选修人数极少,席位充裕。
我沉默了三秒。
“你认真的?”
“你不是喜欢做饭?”
“那是宋娇喜欢做饭。”
“但你喜欢吃宋娇做的饭。”
“……”
我看著她。
她表情平静,但眼尾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上扬的弧度。
“……你是不是跟宋娇串通过?”
“没有。”
她顿了顿。
“只是出发前,她给我发了一份《李威饮食偏好备忘录》。”
“……”
“一共十七页。”
“……”
“第一章是肉类。”
“够了。”
她不再说话。
但那个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
最后我选了四门选修课:
【本土生態识別与追踪】——米莎评估为“必须补强”
【潘多拉气象学基础】——为了预判闪晶矿採集窗口期
【银河联邦民用载具简易维修】——自己会修总比等人修强
【潘多拉风味美食鑑赏与烹飪入门】——……为了对得起宋娇那十七页备忘录。
米莎选修了【猎人工蜂无人机·编队战术进阶】和【冷兵器·高频振动刃复合材质特化改装】。
其余时间,她在图书馆研读蛮兽星过去八十年的所有生態调查报告。
艾拉没有和我们一起登陆母舰。
出发前,米莎对她另有安排。
“蓝星与亚龙人星系的初步建交谈判需要联络官。”米莎在跃迁途中向我解释,“她精通联邦通用语、大夏语、萨尔纳加-iii方言,熟悉双方文化,是最合適的桥樑。”
“而且,”她顿了顿,“你儿子在等她。”
我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她的语气平淡,“李凛少爷第一次登舰参观,她在舰桥偷偷看了他十七次。”
“……”
“她自己以为没人发现。”
“……你也没拆穿。”
“没必要。”米莎垂下眼帘,“她还年轻。有些路,得自己走完才知道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条路对不对?”
她没有立刻回答。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光影在飞速流淌,將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是她选的路。”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培训的日子,意外地……不坏。
每天早晨六点半,母舰的人工日出系统准时亮起。我和米莎在第七接驳区附近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跨星系连锁咖啡馆,用联邦通用信用点买两杯难喝但提神的合成咖啡,然后各自去上课。
中午偶尔在食堂碰头,交换上午学到的情报。
她在战术进阶课上结识了几个联邦二线家族的年轻成员,听说我是“蓝星人+无尽试炼积分前十”,非要约个饭局认识一下。
我在生態识別课上认出了十七种潘多拉本土有毒真菌、三十一种可食用植物、以及——
被导师重点標註为“不建议主动招惹”的六种大型掠食者。
其中裂地龙的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三十米,一尾巴能抽碎毒蝎机甲。
“你要是遇到这个,”米莎看著我的笔记,面无表情,“跑。”
“跑不过呢?”
“让可可变大战舰形態,碾过去。”
“……”
我看了一眼窝在我膝上的、毛茸茸的、篮球大小的可可。
它正眯著眼睛享受我的顺毛,对“战舰形態”四个字毫无反应。
……也行吧。
培训第十五天,主办方举办了首场“跨文明文化交流沙龙”。
——说白了就是大型联谊会。
地点在母舰d区第七层,一个占地五千平米的开放式社交空间。主办方提供不限量的合成酒精饮料和来自三十七个文明的特色小吃,全息投影將穹顶幻化成潘多拉星夜的星河,无数悬浮光球在人群上方缓缓飘荡。
我和米莎被几个联邦学员拉去“见见世面”。
到场人数比我预期的多得多。
蓝星人类面孔大约占两成,其余八成是形態各异的银河联邦参与者。
我看到了来自萨尔纳加-iii的亚龙人——不是克鲁格他们的部族,是另一个我没听说过名字的分支,为首的女性战士身高两米七,鳞片是罕见的赤金色,听说是我方亚龙人学员辗转传话,非要来敬我一杯“感谢对萨尔纳加之子的照拂”。
我看到了来自洛特玛星的晶簇族——通体由半透明发光晶体构成,移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们对蓝星的“石英”“水晶”“钻石”概念极其感兴趣,拉著我问了二十分钟蓝星宝石切割工艺。
我看到了来自新伊甸的人类远亲——三百年前殖民船的后裔,基因上与蓝星人类99.8%相同,但文化和语言已独立演化。他们见到蓝星人时的表情,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乡下亲戚。
我还看到了——
一个印加帝国的年轻人。
他叫阿琼,二十五岁,皮肤偏棕,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印加帝国首批入选潘多拉计划的军事观察员之一,註册阵营是rda,岗位是毒蝎机甲预备驾驶员。
我们是在“本土掠食者威胁等级辨析”这门选修课上认识的。
当时导师正在讲解岩翼蝠的飞行模式与攻击预判,阿琼举手问了一个关於“机甲近战热源会不会吸引岩翼蝠群”的问题。
导师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一个两米出头、金髮碧眼、操著流利通用语但口音明显带著欧罗巴联盟腔调的男性参与者嗤笑出声:
“连这都不知道?印加人是不是只会种土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琼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抿紧嘴唇,把笔放下。
那个欧罗巴人还在笑,声音更大了一些:
“噢,抱歉,我忘了——你们种土豆確实有一手。毕竟印加的国宝级作物嘛。”
有人跟著笑了几声。
阿琼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那个欧罗巴人桌前,低头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皱著眉用通用语问:
“你干什么?”
“你刚才问他,”我用大夏语说,“印加人是不是只会种土豆。”
他显然没听懂大夏语,一脸茫然。
旁边有人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用一种“你多管閒事”的表情看著我:
“我说的是事实。怎么,你们大夏人也要替印加人出头?”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一指头戳在他眉心。
力道不大,甚至称不上“攻击”。只是刚好让他重心后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砰的一声。
教室里再次安静。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但他没有衝过来。
因为他的同伴——另一个同样金髮碧眼的欧罗巴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我平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拽起同伴,快步离开了教室。
事后,阿琼追上来,连说了十七遍“谢谢”。
“不用。”我说,“他骂的不是你。”
“他骂的是印加——”
“他骂的是你。”我打断他,“但他以为骂的是樱花国人。”
阿琼愣住了。
我看著他。
“那人骂你是樱花国人。这是他的愚蠢。”
“但你以为他在嘲笑你的国家。这是你的尊严。”
“我没替你解围。”
“我只是不想让一个蠢货同时侮辱两个文明。”
阿琼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挤出一句:
“……你刚才用的那招,能教我吗?”
“……那是大夏武术的入门推手,需要练三年基础。”
“三年就三年!”
“你下个月就要登陆潘多拉了。”
“那就——”他卡壳了。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你先去把机甲开稳。”我说。
他重重地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恆星。
那之后,阿琼成了我在母舰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算作“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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