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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舰上的30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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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別前夜,母舰的酒吧挤满了人。

十万人即將分散成无数阵营、无数小队、无数独狼,在明天黎明时分登上不同的登陆舰,奔赴那颗被冠以“潘多拉”之名的蓝绿色星球。

此后,有些人会在战场上相遇,刀剑相向。

有些人会成为盟友,背靠背战斗。

有些人——永远不会再见面。

阿琼包下了一个半封闭的卡座,把他的印加同胞、机甲班的几个联邦学员、以及我和米莎都拉了进来。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飘向那个“经典环节”——吐槽欧罗巴联盟。

阿琼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熟透的芒果,靠在卡座软垫上,忽然拍了拍桌子:

“欸,你们知不知道,前两天那个——那个在生態识別课上被我大夏朋友一拳放倒的——”

他指向我,手舞足蹈。

卡座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当时为什么打人?”

有人问。

阿琼咧嘴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天的经过。

他讲得声情並茂,连那个欧罗巴人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动作都模仿了三分。

卡座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讲到最后,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然后我问,他到底骂你什么了?”

他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看著他。

“他说——”

阿琼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我当时的语气:

“那个欧罗巴联盟的白皮猪问我——是不是樱花国人。”

卡座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爆发出几乎掀翻天花板的哄堂大笑。

一个联邦学员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拽起来。

印加同胞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擦眼泪的擦眼泪。

阿琼自己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米莎坐在我身边,低头抿著那杯她喝了一晚上的合成果汁,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笑出声。

但她耳尖又红了。

这是她这个月第四次耳尖红。

我已经学会假装没看见。

卡座的喧闹持续到深夜。

有人开始唱歌——先是印加语的民谣,然后是联邦学员用通用语和的副歌,再然后是不知道谁起的头,变成了《星际牛仔》的片尾曲。

我不会唱歌。

只是靠在卡座边缘,看著这群即將各奔东西的人,在母舰人工模擬的星空下,用歌声和酒精抵抗即將到来的分离。

米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侧。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

“你以后还会见他们吗?”

我看著正在和联邦学员比划机甲操控手势的阿琼。

“……不知道。”

“会遗憾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会。”我说,“但这就是试炼的一部分。”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不懂。”她忽然开口,“父亲说,军人要学会离別。”

“我以为他说的是——不要对同伴有太多感情,因为迟早会分开。”

“后来发现我理解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让我不要有感情。”

“是让我在有感情之后,依然能平静地离別。”

我转头看她。

她依然望著前方喧闹的人群,侧脸线条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现在懂了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在学了。”

酒吧的光影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流转。

那一刻,她不像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舰长。

只是一个还在学习离別的、普通人。

培训的最后一周,我“暴露”了。

起因是【冷兵器·复合材质锋刃保养】这门选修课。

教官是一个来自铁锤星团的四臂矮人,对冷兵器有近乎偏执的洁癖。他要求每位学员在结业考核时,携带自己最常用的武器,现场拆解、清洁、重新组装,並接受他的“终极检验”。

我没有武器。

——或者说,我没有“常规武器”。

出发前,帕拉曾问我要不要定製一把联邦二级战斗合金的长刀。

我拒绝了。

因为我有呆呆。

是的。

可可的第一蜕变体,四阶进化体,被可可命名为“呆呆”的那个。

它平时只有篮球大小,通体乳白色,绒毛比可可短一些,摸起来像顶级的羊绒。

它最喜欢的事是贴在我后背,充当恆温毛茸茸背包,顺便用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帮我缓解疲劳。

它最討厌的事是被人当成“普通宠物”。

——虽然它从来不生气,只是默默飘远一点,用沉默表达抗议。

但“不生气”不等於“没脾气”。

考核那天,教官看到我空著手走进考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潘多拉岩翼蝠。

“你的武器呢?”

“在这里。”

我伸手。

篮球大小的呆呆从我背后飘出,轻轻落在我掌心。

教官盯著这团毛茸茸、圆滚滚、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乳白色球体,沉默了三秒。

“这是……你的武器?”

“这是呆呆。”我说,“心水母第一蜕变体,四阶进化,当前形態为生物共生战甲与多功能防御单元。”

教官的表情空白了。

“……四阶?”

“四阶。”

“……心水母?”

“心水母。”

“……第一蜕变体?”

“第一蜕变体。”

教官的四个手臂同时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从呆呆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又移回去。

又落回我脸上。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飘,“四阶心水母蜕变体的完全展开形態,是什么概念?”

“知道。”我说,“大约五千平米的生物战舰,常规副炮无法击穿防御层。”

教官沉默了。

整个考场沉默了。

所有正在拆武器的学员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掌心的那团毛球上。

呆呆依然安静地悬浮著,乳白色的绒毛在考场照明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它甚至打了个小哈欠。

——如果心水母会打哈欠的话。

教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四个手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朝呆呆微微欠身。

“失敬了。”

呆呆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礼貌地飘了飘,算是回礼。

教官转向我,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一整颗潘多拉土產酸果。

“你可以免试结业。”

“……谢谢。”

“不用谢。”他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配置,来参加潘多拉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

“做饭。”

教官没有再问。

消息传得比我想像的快得多。

当晚,我就收到了母舰行政管理层的正式“约谈”。

对方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看不出种族、甚至连性別特徵都极其模糊的高阶官员,从头到尾只用通用语和我交流,语气客气到近乎疏离。

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主办方尊重每一位参与者的装备选择,不会对“战宠/共生体”的规格设置任何限制。

——只要参与者本人能证明,对该战宠/共生体拥有100%的控制权。

我当著他们的面,让呆呆从篮球大小舒展成完全形態。

五千平米的生物战舰,以乳白色的半透明形態,瞬间填满了整个会谈室——不,是整个会谈室所在的这一层舱段。

警报声四起。

能量护盾自动激活。

三艘武装护卫舰紧急起飞,在母舰外围摆出防御阵型。

十秒后,我让呆呆恢復了篮球大小。

会谈室重新变得空旷。

那位高阶官员的呼吸系统——不管那是什么器官——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紊乱。

“……控制权验证通过。”

他的声音依然客气,但客气里多了一丝我听得出来的、极其克制的敬畏。

“您没有任何限制。”

“感谢理解。”

我带著呆呆离开了会谈室。

从此以后,母舰高层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有那种“又一个来镀金的蓝星暴发户”的隱晦轻视。

变成了——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复杂警惕。

无所谓。

反正我只待三十天。

第三十日。

黎明。

登陆日。

母舰第七接驳区的通道比往常拥挤十倍。

十万参与者即將分批登上登陆舰,奔赴潘多拉地表。

rda阵营的机甲驾驶员们穿著统一样式的深蓝色连体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卡扣。

纳威阵营的参与者则低调得多,他们中的许多人將直接启用主办方提供的“阿凡达躯体”,以蓝皮金瞳的形態登陆。

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自由人,装备五花八门,神色各异,沉默地等待著登舰广播。

广播声响起:

“潘多拉计划·首批登陆部队,请於三十分钟內完成登舰。”

“祝各位——狩猎愉快。”

我和米莎走向第17號登陆舰。

那是一艘中型的“剑鱼”级大气层穿梭机,核定载员四十八人,此刻加上我们和七十只浮绒兽幼崽,略有些拥挤。

但米莎说,这艘舰的操控系统是她熟悉的型號。

“你开过?”

“在瑞文斯堡家族服役时,开过三年同系列民用改款。”

她说著,已经熟练地坐进驾驶位,手指在主控面板上快速滑动。

系统自检、航点载入、引擎预热、能量分配——

一气呵成。

我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可可窝在我膝上,绒毛在驾驶舱的微光中轻轻拂动。

七十只浮绒兽幼崽在专用舱室安顿好了,偶尔传来几声紧张的“咕啾”,被母舰升降梯的机械噪音盖过。

舷窗外,母舰的接驳通道正在缓缓脱离。

潘多拉的大气层边缘,在那片蓝绿色星球的晨昏线上,正泛著一层朦朧的、珍珠般的微光。

“准备好了?”米莎问。

“好了。”

她拉动操纵杆。

登陆舰微微一震,脱离母舰的牵引力场,滑入预定轨道。

然后——

加速。

舷窗外,母舰的巨构轮廓飞速后退、缩小,最终化作虚空中的一粒光点。

前方,潘多拉正在视野中缓缓放大。

蓝绿色的云层、蜿蜒的山脉、萤光点点的森林、以及那些我已在全息投影中看过无数次的、传说中的悬浮山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米莎的操控平稳得近乎精准。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跃动,表情专注,侧脸线条在舷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沉静而锐利的轮廓。

她真的很擅长这个。

但我没有在看她。

因为——

我的胃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妙的频率,向上翻涌。

该死。

三年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

在“无尽试炼”的登陆艇上,我没事。

在帕拉的侦查舰上,我没事。

甚至在母舰停泊那三十天里,每天乘坐接驳艇往来不同舱段,我也没事。

我以为——

“你在晕机。”米莎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

“你在晕机。”

“我说没有就是——”

登陆舰穿过一层湍流,机身轻轻一晃。

我的胃也跟著一晃。

我闭上嘴,抿紧嘴唇,把脸转向舷窗。

米莎沉默了两秒。

然后——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引擎噪音盖过的气音。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

是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甚至带点幸灾乐祸的——

笑。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调上扬。

“……忘了。”

“无尽试炼三个月,你坐登陆艇,也这样?”

“那时候太紧张,顾不上晕。”

“现在不紧张了?”

我想了想。

“……现在更紧张。”

米莎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从操纵杆上移开,在控制面板的某个不起眼角落,按下一枚我从未注意过的按键。

机身微微一沉,湍流带来的顛簸瞬间减弱了百分之八十。

“这是舰长的秘密。”她说,“民用舰手册不写。”

我靠著椅背,感受著逐渐平稳的飞行姿態,胃部的翻涌终於慢慢平息。

“……谢谢。”

她没回答。

舷窗外,潘多拉的地表已经近在咫尺。

萤光森林如同活物的脉络,在晨昏交界处明明灭灭。

悬浮山的阴影掠过舷窗,將驾驶舱染成一片流动的幽蓝。

我缓缓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缓解晕机。

是为了记住——

这片星海,这艘舰,以及坐在我身侧三英尺处的、冰蓝色眼眸的前舰长。

在即將坠入那场为期三年、或更久的战爭之前。

这片刻的寧静。

值得记住。

“李威。”

米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嗯。”

“潘多拉到了。”

我没有睁眼。

“知道了。”

机身微微一沉。

起落架接触地表的震动,通过座椅骨架,清晰地传入我的脊背。

舱门开启的气压释放声。

潘多拉的空气——

裹挟著萤光孢子、湿润泥土、以及某种我从未闻过的、淡淡的硫磺与甜香混合的气息——

涌入舱內。

可可从我膝上抬起头,绒毛兴奋地微微炸开。

浮绒兽幼崽们在专用舱室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啾”声。

我睁开眼。

舷窗外,是真实的、不是全息投影的、触手可及的——

潘多拉。

三年。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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