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黎明前的承诺(1/2)
那一夜,宋娇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那些她平日里收敛著的、从不轻易示人的情绪——担忧、不舍、依恋、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炽烈——在那个没有月光的深夜,终於决堤。
主臥室的落地窗半敞,海风带著咸涩的气息涌入,將纱帘吹得轻轻扬起。岛上的生物萤光植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可可的子体们在窗外不远处的低空缓缓飘荡,如同无数温柔的守望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地、近乎贪婪地抱著我,指尖在我的脊背上游走,留下细微的、颤慄的痕跡。她的体温比往常更高,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铭刻什么。
我也没说话。
只是回应著她,用尽全力地回应著。
那不是一个充满情慾的夜晚。或者说,不只有情慾。
那是两个人在漫长的离別前夜,用最原始的方式,將彼此烙进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我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我肋间那几道在绿洲试炼中留下的、已经癒合但痕跡犹存的旧伤。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將海与天的界限晕染成模糊的一片。
“李威。”
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怨不怨我?”
我怔了一下。
“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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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抬头,指尖依然停在那道最长的伤疤上。
“怨我没有跟你一起去。”
“怨我把家庭、孩子、安稳的生活……把这些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怨我每次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
雨声潺潺。
我抬起手,轻轻覆上她在我胸口的那只手。
“宋娇。”
“嗯。”
“你知道我在绿洲试炼的时候,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大的动力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湿润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是什么?”
“是回家吃饭。”
她愣住了。
“不是积分,不是信用点,不是可可有没有进化,不是任务能不能完成。”我看著她的眼睛,“是每次休息的时候,看著营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烤架,想著——我老婆烤的肉比这个好吃一万倍。”
“是每次被那些外星参与者气得血压飆升的时候,想著——还好我的家不在这种鬼地方,还好我的老婆孩子都在蓝星等我。”
“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著——得活著回去,李嵐说想养一只彩虹色的浮绒兽还没养到,李凛的机甲模擬课程还没结业,还有……”
我顿了顿。
“还有,你上次说想换一套好点的珐瑯锅,我记著呢。”
宋娇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著嘴唇,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就知道锅!”
“锅很重要。燉红烧肉必须用珐瑯锅。”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眼泪也跟著滑了下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坐起身,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著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打磨过的玉石。
“李威。”
“嗯。”
“我不介意你再娶一个老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没有重复,只是那样看著我,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
“你今年三十四岁,身体健康,精力旺盛,是个正常的男人。”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接下来三年,你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星球,身边没有家人,没有任何可以让你鬆弛下来的、属於蓝星的生活气息。”
“我不是不懂。人到了那种环境,总要有个可以发泄的渠道。”
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不愿意承诺什么,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会变成什么。你不愿意给我一张空头支票,因为那是侮辱我,也是侮辱你自己。”
她抬起头,看著我。
“所以我不问你要承诺。”
“你只需要记住一条!”
她的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在蓝星,你只能有我。”
“岛上的主臥,只有我能睡。”
“孩子们的母亲,只有我一个。”
“我们的家,你来的时候是这里,走的时候也从这里出发,回来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也只能回到这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海风重新变得温柔,带著雨后特有的、清新的咸涩。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很久很久。
“老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弯起嘴角。
“知道。”
“我在说,我的丈夫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很危险的仗,见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经歷很多我无法想像的生死时刻。”
“我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挡刀,不能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著他。”
“所以我允许他,在那些我无法在场的时刻,去找別的慰藉。”
她顿了顿。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个女人,远比我以为的更了解我,也远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强大。
她没有阻止我去潘多拉。
没有要求我承诺什么。
甚至没有要求我否认那些她明明已经看透的、关於米莎的种种。
她只是在黎明到来之前,把所有的底线和纵容,一併摊开在我面前。
这不是退让。
这是她在用她的方式,替我撑起一片可以回头的天空。
第二天清晨,宋娇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珐瑯锅里咕嘟咕嘟燉著什么东西,香气飘满了整间主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小菜、煎蛋,以及一叠她连夜赶製的、用蓝星香料与岛上自產的藻类调配成的便携肉乾——那是我最喜欢口感的应急口粮。
她背对著我,正在给几个真空包装袋贴標籤,一边贴一边自言自语:
“这是五香味的,这是麻辣味的,这是原味但加了玉髓粉末的……帕拉说蛮兽星的储藏条件没问题,保质期標三年应该够……”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我的脚步。
“起来了?”
“嗯。”
“粥在灶上,自己盛。”
“好。”
我盛了粥,坐在餐桌边。
窗外,阳光正好。
距离出发还有六天。
这六天里,我哪里也没去。
白天,陪李嵐在沙滩上挖贝壳,给她和那七十只要带走的小浮绒兽幼崽拍了一组“出征纪念照”。小姑娘抱著她的彩虹色彩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像完全不知道“三年”对一个十五岁女孩意味著什么。
不,也许她知道。
只是她选择不问。
李凛则每天傍晚准时拨通全息通讯,匯报他那套新型机甲算法的进展,顺便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询问岛上基地的各项参数、潘多拉星的气候数据、以及“艾拉副官最近有没有什么任务”。
“她跟米莎舰长一起做適应性训练。”我说,“好像在学习蓝星的冷兵器格斗术。”
“哦。”李凛面无表情,“那还挺努力的。”
全息投影里,他身后的背景是机甲研究院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我看著他。
十五岁,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三,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开始隱约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他说话时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极少流露情绪——这一点,像极了他母亲。
但他那微微捏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指,暴露了他。
“阿凛。”我说。
他抬起眼。
“我会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你最好准时。”
“如果三年没回来呢?”
他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退让。
“那我就去找你。”
“你才十五岁。”
“五年后我就二十岁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预报。
“我只需要五年。五年后,如果你还没有回家——不管你在哪颗星球、哪个星系、捲入什么破事——我都会想办法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
“所以,爸。”
那个久违的称呼让我心头一颤。
“你最好在五年內解决问题,自己回家。”
“不然,我就得去潘多拉找你。”
“听说那边的空气对蓝星人很友好,但原住民有三米多高。”
他看著我的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打起来,挺麻烦的。”
全息投影熄灭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可可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进来,缩成柚子大小,安静地窝在我腿上。
“主人。”它的精神连结传来,带著一丝困惑,“凛刚才的话,是在威胁您吗?”
“不是威胁。”我说。
“那是什么?”
我抚著它的绒毛。
“是约定。”
出发前三天,米莎正式搬到了岛上。
这是宋娇主动提出的。
“她既然要跟你组队,总要熟悉你的生活习惯和战斗节奏。”她一边收拾客舱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接待,“而且帕拉说,蛮兽星有七种不同的气候带,她熟悉那边的生態,可以帮你规划装备配置。”
我没有拆穿她。
米莎也没有。
她住进了岛西侧那间面海的客舱,每天清晨与我在训练场进行三个小时的冷兵器对抗练习,下午与帕拉的远程团队核对装备清单,傍晚独自坐在礁石上看日落。
艾拉也跟著来了。
她的官方理由是“协助米莎前舰长完成潘多拉试炼的准备工作”。但每天傍晚李凛的全息通讯时间,她总会“恰好”出现在主居的客厅,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询问“机甲研究院最近有什么新项目吗”。
李嵐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规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艾拉出现,就会露出一种十五岁少女特有的、狡黠而洞悉一切的笑容。
然后继续低头给彩豆梳毛。
出发前夜,岛上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饯行晚宴”。
宋娇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燉了一锅三个亚龙人加三只巨犬都够吃的红烧肉,烤了二十斤蜜汁肋排,用岛上自產的藻类做了一大盘凉拌菜,还特意蒸了一笼豆沙包——那是李嵐的最爱。
帕拉带著拉米雷斯从轨道上下来,难得没有一进门就飘向餐桌,而是规规矩矩地向宋娇行了个抚胸礼,触手垂得几乎贴地。
“宋娇女士,感谢您的款待。”
宋娇笑著摆手:“快坐吧,今天不讲究那些。”
克鲁格穿了一件新做的、绣著大夏传统云纹的外套——那是瑟薇丝上个月学会缝纫后亲手做的,据说练废了三件练手版才成功。他全程正襟危坐,试图用亚龙人最高贵的用餐礼仪吃红烧肉,然后在咬下第一口的瞬间破功,发出满足的嘆息。
艾拉娜和瑟薇丝坐在宋娇两侧,一个帮忙布菜,一个帮忙添茶,默契得像共事多年的同僚。偶尔对视时,彼此眼中那点微妙的竞爭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少將发来了一封加密简讯,只有八个字:
“平安出发。等你回来。”
晚宴过半,李嵐放下筷子,忽然站起来。
她端著半杯果汁,绕过餐桌,走到米莎面前。
米莎微微一怔,停下正在与帕拉討论的物资清单,抬起头。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將少女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十五岁的李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宋娇的温婉,也有我年轻时那种不服输的倔强。此刻她站在米莎面前,神色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米莎阿姨。”
米莎的眼睫轻轻一颤。
这个称呼她听过很多次。三年来,李嵐一直这样叫她,礼貌而亲切,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今晚,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李嵐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通透的理解。
“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米莎放下手中的数据板,坐直了身体。
“……请说。”
李嵐弯下腰,凑近她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坐在三步之外的我,也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但米莎听到了。
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
那层常年覆盖在她面容上的、如同冰川湖面般的冷静与克制,在那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緋红。
然后是脖颈。
然后是整张脸。
这位曾在星际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对任何危机都面不改色的前联邦舰长,此刻像被雷击中的小动物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李嵐直起身,冲她眨眨眼,笑容灿烂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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