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黎明前的承诺(2/2)
然后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啃她的肋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嵐。”我开口,“你刚才跟米莎阿姨说了什么?”
她无辜地抬起头,嘴里还叼著一块肉,含糊不清:“唔?没什么呀?”
“……”
米莎依旧保持著僵硬的姿態,眼睛盯著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娇看了李嵐一眼,又看了看米莎,眉毛微微挑起。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宴结束后,我找到李嵐。
她正在自己房间收拾行李——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七十只要跟我去潘多拉的浮绒兽幼崽的。每一只小毛球都分配了一个专用运输箱,箱子里铺著它们习惯的软垫,还塞了从岛上採集的、经过可可確认对浮绒兽无害的香草。
她做得很认真,一只一只地放进去,又一只一只地抱出来確认状態,再重新放回去。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嵐嵐。”
“嗯?”她没有回头,继续调整运输箱里的软垫位置。
“今天你跟米莎阿姨说的话——”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可以告诉爸爸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靠著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窗外,海风轻拂,月色如霜。
“爸爸,”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米莎阿姨喜欢你。知道妈妈其实会吃醋,但她不说。知道这次你去的地方很远,时间很长,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可能会……回不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也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答应让米莎阿姨跟你一起去。”
我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妈妈想让爸爸活著回来。”
“哪怕代价是……把爸爸分给別人一点。”
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爸爸,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妈妈要一个人在家里等三年。”
“我不喜欢那个蓝眼睛阿姨明明很喜欢你,却要装作只是想组队的样子。”
“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明明什么都懂,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伸出手,將她揽进怀里。
她已经长大了。十五岁,几乎要到我肩头的高度,不再是那个会在山居直播別墅抱著我哭著说“爸爸不要死”的小女孩。
但她依然是我的女儿。
是我要拼尽全力、活著回来的理由之一。
“所以你跟米莎阿姨说了什么?”我轻声问。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我说——”
她顿了顿。
“我说,小妈,我把爸爸交给你了。”
“你要照顾好他,別让他受伤,別让他饿著,別让他一个人扛所有事情。”
“还有——”
她的声音更低了。
“——谢谢你愿意陪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抱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李凛在当晚深夜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身形比三个月前又拔高了一些,肩线开始有了成年人舒展的轮廓。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
“进来。”
他没有进来。
就那样站在门槛边,隔著半步的距离,像隔著一道无形的界线。
“我仔细算过了。”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匯报实验数据,“潘多拉试炼的主办方『星际娱乐联合体』在银河联邦的註册主体,属於跨星系商业实体,不受联邦军方的直接管辖。这意味著私人舰队的准入条件比联邦標准宽鬆得多。”
我看著他。
“五年时间,足够我完成三项核心准备:第一,通过磷水母商团的渠道,获得民用星际航行资质;第二,完成一套適配人类体型的、基於逆向工程联邦技术的单兵机甲;第三,组建一支规模不大但足够精悍的搜索队伍。”
他顿了顿。
“克鲁格已经答应,如果我需要,他会以亚龙人部族继承人的身份,提供母星萨尔纳加-iii的停泊和补给支持。”
“艾拉娜和瑟薇丝也表態,烈阳之瞳和银霜之脊部族,不排斥与蓝星建立更深入的长期合作关係。”
他抬起眼,直视著我。
“所以,五年。”
“不是威胁,不是意气用事。”
“是经过完整可行性验证的、可以执行的计划。”
我看著他。
十五岁。
我的儿子,十五岁,已经学会用跨星际的资源网络来规划一场可能跨越光年的救援行动。
他此刻站在我面前,不是为了徵求我的同意。
只是为了告知。
沉默在父子之间流淌了很久。
“你妈知道吗?”我问。
“还没正式告知。但她应该猜到了。”
“她什么反应?”
李凛微微垂下眼帘。
“她说——我的儿子,怎么跟他爸一个德性。”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著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爸。”他说。
“嗯。”
“活著回来。”
“会的。”
他点点头,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开口:
“阿凛。”
他停住。
“艾拉是个好姑娘。”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知道。”
“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沉默。
“……应该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她从潘多拉回来再说。”
他没有回头。
“现在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等我们都走完这一段——”
他顿了顿。
“再说。”
月光从门外涌入,將他的身影淹没。
然后他迈开步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出发的那个早晨,天还未亮。
宋娇起得比谁都早。
她没有哭。
只是像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给我盛粥,摆好小菜,把煎蛋翻到最完美的火候。
餐桌上很安静。
李凛沉默地喝著粥,筷子没怎么动。
李嵐低头摆弄彩豆的绒毛,一遍又一遍。
克鲁格和艾拉娜、瑟薇丝站在门廊外,没有进来。他们的行礼早已打包好——不是去潘多拉,是留守蓝星的承诺。
米莎和艾拉已经登上了穿梭机,在进行最后的系统检查。
帕拉飘在停机坪边缘,触手规整地收拢,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我放下筷子。
“我走了。”
宋娇站起身,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那里其实很平整,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肉乾在冷藏舱第二层,跟补给包分开放的,別弄混了。”
“好。”
“浮绒兽的幼崽喜欢温度恆定,运输箱別靠引擎太近。”
“记住了。”
“可可最近还在长身体,玉髓粉末每天最多加三克,多了它睡不著。”
“嗯。”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领口。
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著我。
眼眶是乾的。
眼神是平静的。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我看著她。
“会的。”
我转身,走向停机坪。
身后,李嵐的声音忽然响起:
“爸爸!”
我停住脚步,回头。
十五岁的女孩站在门廊下,晨光刚刚从海平面升起,將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层金色的剪影。彩豆从她怀里探出头,彩虹色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没有跑过来。
只是那样站著,用尽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等你回家——!”
我向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米莎站在穿梭机舱门边。
她穿著与在“远航者號”时完全不同的装备——轻便的、灰蓝色的联邦民用级外骨骼,腰间掛著两把我叫不出名字的冷兵器,长发束成利落的单马尾。
晨光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將那些彻夜未眠整理装备、核对数据、调整航线而留下的细微血丝,映照得清晰可见。
但她的脊背依然笔挺。
她看著我走近。
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舱门通道。
我迈步登上穿梭机。
可可已经占据了舷窗边最舒適的位置,绒毛在人工光源下泛著柔和的蓝紫色光泽。七十只浮绒兽幼崽在专用舱室安顿好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迷糊的“咕啾”。
艾拉在主驾驶位进行最后的航点確认。
帕拉通过加密信道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大人,商团在潘多拉的前置物资已全部就位。祝——武运昌隆。”
舱门缓缓关闭。
舷窗外,宋娇依然站在门廊下。
李嵐抱著彩豆,站在她身边。
李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脊挺直,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克鲁格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艾拉娜和瑟薇丝並肩而立,淡金色与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中闪烁。
黑子、大花、抱枕站在停机坪边缘,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忠诚地望著。
穿梭机开始微微震颤。
引擎的低鸣声渐强。
舷窗外的一切,开始缓缓后退。
海。
岛。
家。
都越来越远。
可可从舷窗边飘下来,落在我膝上,用柔软的绒毛蹭了蹭我的手背。
“主人。”
“嗯。”
“我们出发吗?”
我看著舷窗外,那颗蓝白交织的星球正在晨曦中缓缓转动。
“出发。”
穿梭机拉升,破开云层。
蓝星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粒悬浮在墨色虚空中的、温柔的蓝。
前方,是潘多拉。
是三年,或更久。
是无尽的战斗、未知的危机、以及那些我尚未来得及想像的相遇与別离。
但此刻,我只记得——
有人在家等我。
有人在等我回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