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条命换三条命(2/2)
那双眼睛甚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康铁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见过许多人,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甚么提议?”
“三条命换三条命,康千夫觉得公平。”陈瞻的声音甚慢,一字一顿,“那我们杀三个吐谷浑人来还,康千夫觉得如何?”
康铁山愣住了,周围的沙陀骑兵也愣住了——这个回答委实太出乎意料,他们本以为这汉人会求饶,或者会暴怒,却不曾想到他会提出这种条件。
“杀吐谷浑人?”康铁山回过神来,冷笑道,“你当吐谷浑人是土鸡瓦狗,想杀便杀?”
“不是土鸡瓦狗,但也不是不能杀。”陈瞻的语气依旧甚平,“三日后不是要打仗么?让我们打头阵,杀三个吐谷浑人回来,给康千夫的弟兄陪葬。杀不够三个,某自己的命抵上。康千夫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周围一片寂静。
打头阵,那可不是甚么好活儿。沙陀人打吐谷浑,向来是骑兵衝锋、步卒捡漏,打头阵的都是骑兵里的精锐,死伤最重,让二十几个步卒打头阵,那便是送死——这道理在场诸人都懂,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疯了罢?这汉人是不要命了?”有沙陀骑兵低声道。
“吹牛皮罢,二十几个步卒,打甚么头阵?”
“管他呢,死定了。”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盯著陈瞻瞧了好一会儿——这汉人是疯了,还是在故意激將?
“你当真?”
“当真。”
“杀不够三个,你的命抵上?”
“某的命抵上。”
康铁山又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阴森森的味道,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陈瞻的肩膀,那力道甚重,拍得陈瞻的身子微微一晃。
“有种。”他凑近陈瞻耳边,压低声音道,“本將倒要瞧瞧,三日后你这汉狗子是怎生死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围的沙陀骑兵们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死定了。”“打头阵?二十几个步卒?別说杀三个,能活三个便不错了。”“康千夫这回赚了,不用自己动手,让吐谷浑人替他杀。”“等著收尸罢。”——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往陈瞻这边投来怜悯的目光,这种怜悯比嘲笑更让人窝火,可也无可奈何,这便是弱者的处境。
朱邪小五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像是想说甚么,却是不曾说出口。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康铁山的背影,一动不动。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哥……你……你这是……”
“走。”陈瞻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他的脚步甚稳,可並无人瞧见他攥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当夜,陈瞻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二十三个弟兄,除了几个值夜的,全都来了,帐篷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挤人,热气腾腾的,还夹杂著一股汗臭味——这等场面在边地本也寻常,帐篷便这般大,人便这般多,挤一挤也就是了,倒也不必讲究。
“哥!”郭铁柱蹲到陈瞻跟前,急得脸都红了,“你咋应那事儿?打头阵,那不是……那不是送死么?”
“不应又怎样?”康进通嘆了口气,靠在帐篷边上,“康铁山那意思……唉,你们也瞧见了。”
“瞧见又咋样?”郭铁柱急了,“大不了俺跟他拼了!”
“拼?”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斜了他一眼,“你拼得过?”
康进通接话道:“外头七八十个沙陀骑兵,你一个能打几个?”
“俺——”
“你一个都打不过。”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声音沉下来,“老赵我在边地待了二十年,甚么愣头青没见过?衝动的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能忍的。你小子火气是大,可火气能当刀使么?”
郭铁柱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丝惶恐:“可是打头阵……哥,俺不怕死,俺就是怕……怕连累你……”
“行了。”陈瞻开口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瞧著他。
“这三日某一直在瞧沙陀人怎生打仗。”陈瞻的声音甚平,像是在说一桩稀鬆平常的事,“沙陀骑兵衝锋的时候,阵型是散的,三五成群,各打各的。冲得最猛的是精锐,冲在后头捡漏的才是杂兵。吐谷浑也一样——真正的硬茬子不会往前头堆,那是留著收割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扎营的时候,某去瞧过前头那片草滩。桑乾水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洼地,里头全是淤泥和烂草根,骑兵衝到那儿,马蹄一陷,速度便没了。”
康进通的眼睛亮了一下,赵老卒抽旱菸的动作也顿了顿,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咱们不跟骑兵硬碰硬。”陈瞻道,“找准空档,贴著那片洼地走,杀进吐谷浑的杂兵堆里。杀三个人,不是甚么难事。杀完便撤,往洼地那边跑,骑兵追不上。”
帐篷里一片沉默。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小子,脑子转得比你阿爷快。”
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唉,他要是有你这脑子,当年在白草谷也不至於……”他不曾把话说完,可在场诸人都晓得他想说甚么。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又道:“不过,这一仗,死几个是肯定的。老赵我先把丑话撂这儿。”
“某知道。”
“死了的,你怎生交代?”
陈瞻並未回答。
他看著帐篷里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惊恐,有的麻木,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一路上死了三个,现下只剩二十三个,这二十三个人,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某不会让你们白死。”他说,声音甚轻,却甚清晰,“三日后,跟著某,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下来的,往后在沙陀人面前,便能抬起头说话。”
帐篷里依旧沉默。
任遇吉靠在角落里,一直未曾开口,此刻他抬起头,看了陈瞻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某跟你。”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俺也跟!”郭铁柱攥紧拳头,憋红了脸,“哥去哪儿俺去哪儿,俺不怕!”
“算老赵一个。”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来,“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没怕过谁。”
康进通嘆了口气,也站起来,“罢了,你阿爷当年……唉,老康我跟一趟。”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人都站了起来。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流动起来。陈瞻看著他们,未曾说话,他想起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李克用坐在胡床上,独眼如刀,问他凭甚么敢进沙陀大营,他说,凭命。
现下,他要凭这二十几条命,在沙陀人的地盘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帐外传来沙陀人的歌声,苍凉粗獷,像是草原上的风,呜呜咽咽的,倒也有几分动人。
却说康铁山这边。
回到帐中,康铁山往胡床上一坐,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了起来。
“千夫,”身边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帮汉人当真能杀三个吐谷浑人?”
“杀个屁。”康铁山冷笑一声,“二十几个步卒,连马都没有,打甚么头阵?不等衝到吐谷浑人跟前,便被射成刺蝟了。”
亲兵嘿嘿一笑:“那千夫这回可是白捡了便宜。”
“白捡?”康铁山眯起眼睛,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三个巡骑,可是本將一手带出来的,用二十几条汉狗的命去换,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夜空。
“不过也好。”他的声音压得甚低,带著一股阴惻惻的味道,“李克用亲口收下的人,本將不好直接动手。让吐谷浑人替本將杀,乾乾净净,谁也说不出甚么来。”
亲兵在后头赔笑:“千夫英明。”
康铁山並未回头,只是望著远处那片破旧的帐篷——陈瞻他们住的地方。
“三日后,”他喃喃道,“本將倒要瞧瞧,这帮汉狗子怎生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