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条命换三条命(1/2)
乾符五年七月,沙陀大军拔营南下。
从振武军故地到云州城,三百里路,骑兵走快了三日可到,走慢了五日,李克用却是不急,走走停停,每到一处便派出斥候,把方圆数十里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这是沙陀人打仗的老规矩,不打没把握的仗,不走没探过的路,当年他祖父朱邪执宜带著沙陀部从金满州迁到代北,一路上跟回鶻人、党项人、吐谷浑人打了无数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大军行至桑乾水北岸,停下来扎营。
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正適合放马。沙陀人的战马金贵,一匹好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行军途中但凡遇上合適的草场,都要停下来让马歇一歇,这也是沙陀骑兵厉害的地方——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到了战场上,人骑著养足了精神的马,跟人骑著累得半死的马,那是两回事,这道理草原上的人都懂,倒也不必多说。
陈瞻跟著大军走了三日,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
左臂上那道口子是跟沙陀巡骑搏命时留下的,缠了几层破布,血早便不流了,可一动便疼得钻心。他咬著牙跟在队伍里,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有郭铁柱一直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那神情委实担忧得紧。
“哥,你没事吧?”郭铁柱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往陈瞻胳膊上看。
“没事。”
“你那胳膊——”
“走你的路。”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郭铁柱便不敢再问,老老实实低头赶路,只是那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脖子上掛的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这小子但凡心里不安,便要去摸那布袋,这毛病从小便有,改不了的。
队伍最前头是沙陀骑兵,清一色的皮甲弯刀角弓,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群赶集的牧民。可陈瞻晓得这帮人的厉害——三日前他亲眼见过,七个沙陀巡骑追杀他们二十三人,硬是杀了三个方才被打退,那一仗他自己也杀了一个,代价是胳膊上挨了一刀,险些把命丟在草地上。
队伍中段是輜重车辆和步卒,陈瞻他们便走在这里。
说是“编入前锋营”,其实不过是跟在大军后头吃灰。沙陀人根本不曾把他们当自己人——分帐篷的时候分到最破的,分口粮的时候分到最少的,连走路都要走在最后头,跟那帮拉车的骡子一个待遇,这等事在沙陀军中本也寻常,毕竟汉人在胡人眼里,便是低人一等,从来如此,倒也不必抱怨。
“唐狗子。”
有沙陀骑兵骑马经过,往他们这边啐了一口,那唾沫落在陈瞻脚边,溅起一小团尘土。
郭铁柱的脸登时涨红了,手不由自主地便往腰间摸去。
赵老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想死?”
陈瞻停下脚步。
他没去看那沙陀兵,只是低头瞧了瞧脚边那滩唾沫,然后抬起脚,往那上头踩了一下,慢慢碾了碾,把那口唾沫连同浮土一道踩进了地里。
那沙陀兵本来已经骑马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瞧,正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脸登时黑了下来,一扯韁绳,调转马头:“你——”
陈瞻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那沙陀兵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不知道这汉人的底细,只知道这帮人是三日前杀了三个沙陀巡骑才被收进来的——三个巡骑,那可是实打实的人命,不是软柿子。眼前这汉人左臂上还缠著布,分明是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双眼睛瞧著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为一口唾沫跟这种人较劲?不值当。
那沙陀兵骂骂咧咧地扯了扯韁绳,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瞪了一眼,却不曾再吭声。
陈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被赵老卒一把拽住:“走你的路!”
赵老卒一边走一边回头瞧了陈瞻一眼,吧嗒了一下嘴,跟康进通嘀咕道:“这小子,跟他阿爷不一样。”
康进通嘆了口气:“可不是么。”
三日了。三日来,这种事陈瞻见得多了——沙陀人骂他们“唐狗子”,往他们饭碗里吐口水,故意把马粪踢到他们帐篷门口,甚么下作的事都干过。他的弟兄们忍得辛苦,有几个火气大的,好几次差点跟沙陀人动手,都被他压了下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二十余人,在沙陀大军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真要是动起手来,沙陀人能把他们剁成肉酱。李克用收他们,是看中他们有几分本事;可要是闹出事来,李克用也不会为了二十几个汉人得罪整个沙陀部眾。
但忍也得有个限度。忍到让人觉得你好欺负,那便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了。
大军扎营之后,朱邪小五来找陈瞻。
“跟我走,前锋营,康铁山要见你们。”朱邪小五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人不好对付,他叔叔是康君立,你晓得罢?康君立手里有兵过万,在咱们沙陀人里头说一不二,康铁山仗著这层关係……”
他摇了摇头,不曾把话说完。
陈瞻点点头,不曾多问,只是带著二十三个弟兄,跟著朱邪小五穿过营地,往前锋营走去。
前锋营在营地的东北角,帐篷比別处大,马也比別处多,帐前竖著一面旗,黑底上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狼头,这是前锋营的標识。沙陀人讲究,每一营都有自己的旗號——李克用的亲卫叫“黑鸦营”,前锋叫“黑狼营”,左翼叫“铁鹰营”——花样比唐军还多,倒也是一桩趣事。
帐外围著一圈人,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全是前锋营的沙陀骑兵,他们或站或蹲,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甚么,见陈瞻他们过来,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眼神里带著一种看热闹的兴味。
“就是这帮汉人?杀了咱们三个巡骑的?”有人用沙陀话低声道。
“听说了,康千夫要给弟兄们討个公道。”
“公道?我看是要他们的命。”
这些话陈瞻听得清清楚楚——沙陀话他从小便会说,他阿娘是粟特人,粟特人和沙陀人做了几百年邻居,两边的话差不了多少。
不对劲。陈瞻心里警铃大作,这阵仗,分明是摆好了等他们的。
穿过人群,正中间的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件黑色窄袖袍,腰里別著把弯刀,正背对著这边,跟身边几个沙陀骑兵说话,听见脚步声,方才慢慢转过身来——高鼻深目,颧骨甚高,鼻樑上架著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拖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瞧著委实有几分骇人。
郭铁柱在后头压低声音问赵老卒:“那金牙是啥意思?”
“杀人过百。”赵老卒的声音更低,吧嗒了一下嘴,“沙陀人的规矩,杀敌满百,可镶一颗金牙,这位康千夫,手上的人命只怕不止一百。”
郭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由自主地又去摸脖子上那布袋。
“这便是那个会说沙陀话的汉人?”康铁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他用的是沙陀话,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分明是故意说给陈瞻听的,“二十几个人,也敢来投沙陀?听说你们还杀了三个咱们的巡骑?”
此话一出,周围的沙陀骑兵顿时骚动起来。
三个巡骑,那可是三条人命。沙陀人护短,自己人打自己人可以,外人杀沙陀人,那便是不共戴天的仇——这道理草原上人人皆知,倒也不必多说。
“是某杀的。”陈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甚是清晰,“他们追杀我们,某不得不杀。”
“不得不杀?”康铁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居高临下地瞧著他,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你知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的兵?是本將的兵,黑狼营的巡骑,本將一手带出来的。你杀了他们,本將总得討个说法罢?”
周围的沙陀骑兵纷纷叫嚷起来——“杀人偿命!”“唐狗子!滚出沙陀!”“剁了他们!”——声势颇为骇人。
郭铁柱的脸色煞白,手又往腰间横刀摸去。
赵老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都捏白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凶狠得像一头老狼:“你小子想害死大伙儿?现在动手,咱们二十三个一个都活不了!你想让你哥给你收尸?”
郭铁柱的身子僵住了,攥著刀柄的手在发抖,眼眶却是红了。
康进通在旁边死死按住另一个想衝上去的弟兄,冲赵老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这帮火气上头的汉子硬生生压住了——这等场面他们都见过,晓得此时万万不可乱来,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陈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康铁山,看著那张带著刀疤的脸,瞧著那颗闪闪发亮的金牙,他晓得康铁山在等甚么——等他服软,等他跪下来磕头求饶,等他认怂。只要他认了怂,康铁山便贏了,往后在前锋营里,他和他的弟兄们便是狗,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
“说法?”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嘈杂的叫嚷声中却格外清晰,“康千夫想要甚么说法?”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汉人倒是硬气,不哭不求,不跪不爬,跟他见过的那些唐军俘虏全然不同。
“甚么说法?你杀了三个人,总得还三个人罢?”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指向陈瞻身后那二十几个人,“你手底下这帮人,挑三个出来,给本將的弟兄陪葬。”
此话一出,陈瞻身后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凭甚么!”“老子跟你拼了!”
赵老卒和康进通死死拦住几个要衝上去的人,郭铁柱的眼眶红了,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赵老卒死死按著,动弹不得。任遇吉靠在人群最后头,一言不发,只是眯著眼睛瞧著康铁山,那眼神阴冷得像条蛇,手已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康铁山瞧著这一幕,笑得愈发得意——这便是他要的效果,把这帮汉人逼急了,逼得他们动手,然后以“衝撞上官”、“殴打沙陀人”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便是闹到李克用面前,他也有话说。
“怎么?不愿意?”他瞧向陈瞻,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陈瞻並未瞧他,而是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杀了沙陀巡骑,投奔了李克用,一路走到这里,以为找到了一条活路,可现在这条活路也要断了。
“我有个提议。”
陈瞻转过身,瞧著康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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