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恩威並重(2/2)
马士英何等老练,立刻捕捉到皇帝的情绪,同时也深知刘良佐部不能逼反。
他躬身道:“陛下息怒。广昌伯虽有失当之处,然其奉旨勤王,忠心未泯。兵部欠餉亦是实情,此非其一镇之过。
眼下城南城北两处皆因餉生变,当务之急,是速速拿出钱粮,遣得力重臣前往安抚,平息事態!”
他抬头看向朱由崧,语速平稳地拋出方案:“臣以为,郑鸿逵处,可遣督师史可法、大宗伯钱谦益,並加派杨文驄同往。”
“钱大宗伯与郑氏友善,史督师素孚眾望,杨文驄机敏,能言善辩,三人同往,晓以利害,当可劝其退兵回採石磯。”
“刘良佐处,可由大学士蔡奕琛、兵部侍郎朱之臣、李总宪李乔前往宣諭,议定所需餉额,恩威並施。另请高起潜高公公持圣旨亲临,以彰天威,高公公久歷战阵,於诸镇素有威望。”
“此外,为示朝廷恩典,可即封郑鸿逵为靖虏伯,晋刘良佐为安国侯,以安其心!”
朱由崧面色稍霽,正待頷首应允。
右僉都御史巡视中城邹之麟却突然出列,声音清越,带著一股刚直之气:“陛下!阁老此策,以爵禄钱粮安抚,虽可解一时之困,然臣以为,只行此道,大谬!”
殿內目光瞬间聚焦於他。
马士英眉头微蹙,这老头平时明哲保身,爱惜羽毛,从来不曾为这种事情站出来发声。
今日居然……
邹之麟不卑不亢,朗声道:“郑、刘二人,一擅离职守炮震京师,一纵兵劫掠荼毒京畿,其行已同叛逆!若朝廷仅以钱粮爵位安抚,不加申飭,不显兵威,则朝廷威仪何在?法度何存?”
“此例一开,他日江北诸镇,如李本深、李成栋等辈,但有不满,皆可效仿,提兵临城,炮声一响,爵禄便来!朝廷何以自处?”
“况靖南侯黄得功此刻正於芜湖血战左逆,功勋未赏,而劫掠之刘良佐反得封侯,黄帅及前线將士闻之,岂不寒心?军心何安?”
马士英面色微沉:“邹御史以为当如何『恩威並施』?”
邹之麟挺直腰板,目光灼灼:“臣以为,当软硬兼施!其一,安抚之使照派,钱粮爵位亦可谈,此为『软』。其二,必须显『硬』!史督师標营精兵万余现驻燕子磯,可令其即刻移师南京城下,与郑军对峙!”
“城內京营尚有二万之眾,当精选一万精锐,由得力大將统领,出城与史督师会合!如此,史督师麾下便有二万可用之兵,兵力虽稍逊郑鸿逵之兵,但足以对峙,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有此大军压阵,钱、史、杨三位大人入郑营谈判,方有底气,方能迫其收敛气焰,真正听宣!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聚宝门方向:“其二,刘良佐在南城纵兵为祸,朝廷岂能毫无表示?当严旨申斥其纵兵之罪!同时,速派五千京营劲旅,出聚宝门弹压乱兵,保护城外百姓!”
“若我军龟缩城內,坐视乱兵肆虐而不敢出,则朝廷顏面扫地,军心民心尽失!日后何以號令天下?唯有示之以威,方能迫其就范,接受安抚!”
钱谦益眼睛一亮,立刻附议:“邹御史老成谋国!此言甚善!有史督师大军为后盾,老臣入郑营,方不负陛下所託!”
王鐸、蔡奕琛亦纷纷点头:“邹御史所言,方是持重之论!”
“京营不出,徒示朝廷怯懦,后患无穷!”
兵部梁云构、朱之臣也觉此法可行,至少能挽回些兵部顏面,亦点头称是。
朱由崧被邹之麟一番话说得有些意动,看向马士英:“马阁老以为如何?”
马士英目光闪烁,迅速权衡。邹之麟之策確实更周全,也更显朝廷体面,只是……
功劳不能全让钱谦益和史可法占了去。他略一沉吟,奏道:“陛下,邹御史之策,思虑周详,老臣亦觉可行。史督师八千標营,加京营出城一万五千精兵,確可壮声势。”
“为策万全,鸡鸣山大营尚有两千黔兵,皆驍勇善战,可由杨文驄一併统领,隨同大军压阵,以备不虞!”
他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的亲信力量塞了进去。
朱由崧又问京营总戎赵之龙:“忻城伯,京营抽调一万五千精锐出城,可有难处?”
赵之龙面露难色,支吾道:“陛下……京营兵员名册虽有数万,然……分守十三门,由各家勛贵提调,平日操练……亦多疏懒。骤然抽调一万五千精锐,需时间集结整备。且……且若精锐尽出,城內只余五千孱弱之兵,勉强只可把守一十三座城门,每座城门只有数百兵力,守备未免空虚,万一……万一城內再生变故……”他担心城內不稳,更怕担责任。
马士英立刻打断:“忻城伯!事有缓急!城外大军压境,乱兵劫掠,此乃心腹之患!当倾力先解此厄!”
“城內只需加强巡防,令各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昼夜巡查街巷,再著锦衣卫緹骑四出,严加戒备,一两日內,必不致生乱!况且京营出城驻扎又非远调,城內有事,瞬息即回,至於城防人手不足……”
他看向司礼监秉笔太监卢九德,“卢公公,羽林、金吾卫可暂抽调部分精锐,加强至各城门守御?”
一直沉默侍立在御座旁的卢九德,这位深得朱由崧信任的知兵太监,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沉稳:“回皇爷,马阁老所言甚是。当以解城外危局为先。城內防务,奴婢会与忻城伯、各巡城御史及锦衣卫指挥使紧密协同,加派人手,严加盘查,確保万全。一两日间,皇城安危,奴婢以性命担保。”
卢九德一锤定音。朱由崧看著殿內眾臣,又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终於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种听天由命的颓然:
“罢了……就……就依你们所议去办吧。著史可法速调兵至城下,京营……”
“忻城伯,速去点兵!安抚使臣,即刻出城!务必……务必让这两尊瘟神,给朕消停下来!”
他重重靠在椅背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殿內重臣领旨,心思各异地躬身退出。
武英殿內,只剩下裊裊残烟和御座上那位眼神空洞、对未来充满迷茫的皇帝。
南京城脆弱的黄昏,笼罩在南北两处兵锋带来的巨大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