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辛特拉的儿女们(2/2)
她的脸因寒冷冻得通红,满是各种黑色,或者灰色的污渍,以及许多细小的划伤,这些伤口中有的已经发炎了。
她的衣服同样破破烂烂的,那双小手侷促地捏著衣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不安。
小希里整体看起来甚至有点丑,但就像丑小鸭一样,长大后就会变成白天鹅。
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她的眼睛。那双眼又大又闪亮,瞳孔是罕见的绿色,仿佛瑟瑞卡尼亚沙漠中的绿宝石一样闪耀夺目。
在希里的眼中,艾芬索看出了恐惧,以及……好奇?
恐惧可以理解,但好奇,这是为什么呢?
希里眨了眨眼。
她看著艾芬索的一对竖眼,明白了艾芬索的身份——猎魔人。
而艾芬索居然也有一头白髮!
她有些惊奇,之前那个在布洛奇隆救过她的猎魔人也有一头白髮。而那个猎魔人的名字,是杰洛特。
“难道……所有猎魔人都是白头髮吗?”
希里心想。
艾芬索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打了个招呼:“幸会,辛特拉的公主,”
“公主”一词,將希里瞬间从思维发散的想像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那不愿回想的往事在她脑海里强制上演,痛苦的记忆让她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去。
公主一词,让她回忆起童年,让她回忆起那天的大火,让她回忆起这些天来为了躲避危险的担惊受怕。
“你好。”
希里小声说道,眼圈却有些泛红。
艾芬索察觉到了希里的情绪变化,但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
我……这就说错话了?
艾芬索不解。
就在此时,吉托夫牵著一匹被遗弃的马,一瘸一拐的在雪地中慢慢走来。
他也已经冻得浑身发抖,但看见那个灰头髮的小女孩时,他的脸上不由绽放出了春花一样的灿烂笑容。
终於,终於。
如释重负,不辱使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雪。
布隆丹恩,你安息吧!
你的遗志,就由我代为执行吧。
“我的公主……”
吉托夫恭敬又艰难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辛特拉宫廷礼仪,既熟悉又陌生。
“你的骑士,卑尼亚的吉托夫·索科尼亚,向您宣誓效忠,听候您的吩咐。”
希里的眼中,泪水再也收不住。
委屈的情感涌上心头,亡国中所遭遇的一切痛苦不断催生著眼泪,让她怎么都收不住。
她不想在此时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她想保持坚强,她其实很勇敢,绝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公主。但无奈,眼泪不会隨她的愿望而停止。
泪,一滴滴地落下。
滚烫的泪珠滴在雪地里,將雪融化。可下一刻,那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又很快为其盖上一层新雪。
吉托夫颤颤巍巍地起身,他的一条腿受伤严重,已经快要撑不住。另一条腿也有一条巨大的伤痕,他此刻都无法稳稳地站住,走路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此时,艾芬索忽然听到了一个別样的声音。
不属於暴风雪的呼啸声,不属於希里的抽泣声,而是一道箭矢划过空气的破空声。
“蹲下!”
艾芬索一声大喊,先蹲下身,把还傻站著的希里也拉倒在地。
吉托夫则慢了一拍,而那支箭也正是衝著他去的。
“嗖!”
弩箭衝破漫天大雪,一箭射中吉托夫。虽然他做出了闪避的动作,那支箭没射中他的要害,却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腿。
吉托夫本就严重受伤的腿这下雪上加霜,再难支撑,让他直接腿一弯倒在了雪地里。
他奋力挣扎,想要爬起,却始终无法成功。
艾芬索把希里推进隘口,而后又握住了钢剑。
剑锋上的血在这一会功夫,已经结冰。
儘管天色渐暗,但艾芬索能看到,在远处有个站在漫天大雪的人影。他还保持著握著十字弓的姿势。
那个人影隨手丟弃了十字弓,拔出剑,缓缓走来。
他也有点一瘸一拐,可走起来比吉托夫快多了,而且流畅多了。
待他走近,那在大雪中飘扬的、被血染红的白鬍子,还有那老迈的脸庞也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里,他的身份自然一目了然。
“德拉卡洛夫。”
艾芬索麵色凝重,心中却嘆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啊。
“fuck you!”吉托夫趴在地上骂道,“你居然射我!我艹你……”
德拉卡洛夫没有理会吉托夫的谩骂,他披著一身雪,淡淡地对著吉托夫和艾芬索说道:“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们需要遵守我们当初的约定。”
“公主……”他举起剑指向在隘口里不知所措的希里,“她需要被带到泰莫利亚的宫廷里,接受良好的教育,以及泰莫利亚之王弗尔泰斯特的监护。”
“去你妈的!”吉托夫依然在骂德拉卡洛夫,“谁都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让公主成为你们的工具,然后弗尔泰斯特那个老变態会和她结婚,对不对?这样你们就可以合理地吞併辛特拉?!!”
“我告诉你!”他恨恨地指著德拉卡洛夫,一字一句地说道:“绝不!可能!”
而德拉卡洛夫完全没有理会,他对艾芬索出示了一枚印章。
“我想布隆丹恩只给了你那份取款证明,对吧?”他慢慢地说道,那枚印章在他手里不断拋著。
“但他不知道,需要有两枚印章盖上,才能让这份取款证明生效,要不然那就是张废纸。”
“而现在,一枚在我手里。”德拉卡洛夫说著,一只手指向了泰莫利亚的方向。
“另一枚,在弗尔泰斯特陛下的桌子上。”
“……”
艾芬索沉默了,没想到这些人还留了一手。
“现在做决定吧。”
德拉卡洛夫催促道,他扫了一眼吉托夫,又扫了眼希里,接著下达了最后通牒。
“让开路,把这个蠢货丟在雪地里。我会为你证明,到时候这两枚印章全部会盖上,然后你去领你的赏金,我去完成我的工作。”
“或者……哼,你要想好,猎魔人。这笔钱是你一辈子挣不到的,小心它就要离你而去了。”
德拉卡洛夫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无嫉妒。
作为一个为钱奔波了一辈子的佣兵,这笔巨款是他在生死线上滚打了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而今这泼天富贵却被一个猎魔人轻鬆拿下,他怎能不嫉妒?怎能不羡慕?
在他看来,这事完全不值得犹豫。有了这笔钱,天下哪里去不得?买下一座庄园,置办一些產业,不仅自己一辈子荣华富贵,连子孙后代也能跟著享福。
这种事,谁能拒绝?谁能说不心动?
所以德拉卡洛夫很自信,他相信这个猎魔人会做出正確的决定。
而吉托夫,他不再说话,他看向了艾芬索,屏气凝神。在他眼中占据绝大多数神色的是忐忑。
他不知道这个猎魔人真实品行如何,而从他听到的各种传闻来看,猎魔人都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甚至会干出偷盗和拐卖孩子这种事的怪胎。
诚然,艾芬索这些天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在他心中,那些传闻已经被打上了谣言的標籤。
可是……那真是笔巨款,4000克朗啊!吉托夫承认,除非涉及原则,要不然他自己都会为之动心。而这个猎魔人,他难道不动心吗?
希里也在看著艾芬索。
她不懂几人谈话的內容,但能大致了解到,这是和报酬有关。
德拉卡洛夫那句“让开路”更是让她心神一颤,她意识到对方的目標是自己。
希里下意识想要逃走,可她的腿像僵住一样,根本迈不开。
她只能缓缓挪动著脚步,躲到了艾芬索背后。
她有些害怕,“泰莫利亚的宫廷”、“结婚”之类的词更是让她想起曾经的经歷,她被安排和维登王子成亲,但她根本不愿意,为此不惜出逃。
希里开始担心,她害怕今天和之前是一样的结局——那时的她奋力抗爭,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无人理会,最后被强行推上去往维登的马车。
至於艾芬索,他在沉默。
良久。
天色愈加暗淡,天马上要黑了。
艾芬索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其实不是个多么难的决定,不是吗?
他从腰包里取出那张纸,这份取款凭证如此重要,肯定要隨身携带。
將这张摺叠后的纸展开,艾芬索把它向前举起。
“这確实是一笔大钱啊。”
艾芬索笑了。
德拉卡洛夫压根不去看艾芬索,他连忙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张纸,上面的“4000”字眼如此醒目刺眼,仿佛闪著金色的光辉,让他压根移不开视线。
想想看,假如这张纸是属於他的……
他很想,他可太想了。
可下一刻,这张纸似乎开始燃烧。
德拉卡洛夫赶紧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再瞪眼一看,那张纸真的在燃烧!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艾芬索,嘴唇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艾芬索手中伊格尼之印缓缓收起,收起笑容,面色平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昏暗的天色里,淡淡火光在他手中散去。
点点火星,將这张纸彻底化作灰烬。
这张价值四千克朗的纸,就这么被他亲手焚烧。
灰烬隨风而起,向著空中散去,没一会就和雪花融为一体,不见了踪影。
直到此时,德拉卡洛夫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笔巨款?
为什么!!!
“不!”
德拉卡洛夫发出一声怒吼,三步並作两步衝来,腿上的伤仿佛不存在一样。疼痛被愤怒所覆盖,他满怀恨意地死死盯著艾芬索,仿佛那被烧掉的取款凭证是他的一样。
他持剑向艾芬索攻来,势大力沉,仿佛倾注了他的一切愤怒。艾芬索立刻抬剑架住,以卸力技巧让他的剑偏移,接著给了德拉卡洛夫的肚子一个膝顶。
德拉卡洛夫一个踉蹌,连连后退。
待到站稳后,他满心不甘,满脸不解地向艾芬索怒吼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它烧掉!你为什么不接受它!”
“那是4000克朗!4000克朗啊!”
“不关你的事。”艾芬索毫不在意地回答,“你已经快死了,就没必要把钱看得那么重。”
“告诉我!为什么!”
德拉卡洛夫额头青筋暴起,脸在寒冷和愤怒双重作用下,变得通红,活像熟透的螃蟹。
“哈……screw you!”
艾芬索没有说其他的,以最言简意賅的方式回答了德拉卡洛夫,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而这自然让这位老人怒火更盛。
两人在雪地里交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德拉卡洛夫剑术同样了得,不比先前的巴尔达斯差。
只不过此刻的两人都是强弩之末,体力已经近乎耗尽,每一次挥剑的力道都比上一剑要绵软无力。
虽然作为一个老人,德拉卡洛夫的耐力却极其优秀。
到了最后,最先撑不住的反而是艾芬索。
他腿一软,接著一个踉蹌,又恰好踩到了一颗脑袋——正是被艾芬索隨意踢进雪堆里的那颗。隨著脚一滑,艾芬索就这么突然摔倒在地。
德拉卡洛夫见此迅速上前,想要补刀。
他对著艾芬索的脑袋连刺两剑,都被躲开,而第三剑在艾芬索躲开的同时,居然恰巧刺入了一具埋藏在雪下的尸体。
“该死!”
德拉卡洛夫用力一抽,却发现剑被卡住,压根拔不出来。
艾芬索见此,知道时机已到。
“哈!”
他坐起身,双手握剑,用力向前一推,德拉卡洛夫躲闪不及,当即被刺中了腹部。
哪怕他及时后退,没让艾芬索趁机给他的肚子开一个大口,可此时此刻他手无寸铁,而艾芬索站起来后却正在一瘸一拐的向他靠近。
德拉卡洛夫知道——他恐怕要玩完了。
虽然胜算渺茫……但他並不打算坐以待毙。
“啊啊啊!”
他大吼一声,直接向艾芬索一个飞扑,意图將其抱倒,展开近身肉搏战。
不过艾芬索虽然来不及躲闪,但却果断在德拉卡洛夫扑来的那一刻,把剑摆好,对准了他的胸膛。
“哧!”
钢剑再次插入德拉卡洛夫的肚子,这次没有一触即收,而是一直刺穿了他的皮肉和內臟,最终顶到了他背部的鎧甲,险些直接把他刺个对穿。
这一幕看起来就好像德拉卡洛夫自己撞上了艾芬索的剑一样。
“……”
德拉卡洛夫一愣,肚子上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大脑一片空白。
艾芬索则一把推开他,抽出钢剑后身体迴旋,钢剑在空中一闪,舞了一个圆。德拉卡洛夫的肚子隨之被彻底破开,大量血液喷涌而出,直接染红了他面前的一大片雪地。
“呃……”
德拉卡洛夫痛苦的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但血从他的指缝不断地向外流。
他的手只是把將要流出来的內臟堵住而已……儘管这没有任何作用。
“遗言?”
艾芬索用衣服擦了擦剑,喘著气,淡淡的说道。
被新鲜的热血覆盖后,剑上的冰已经融化。
鲜血混合著融化的血水,就这么被抹在艾芬索的衣服上。
“呵呵,呵呵……”
德拉卡洛夫突然笑了笑,而后忽然抬头,怒目圆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著艾芬索吼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你不要!四千克朗?”
再然后,他便向后仰去,躺倒在地上。老人的双目瞪著天空,失去血色的脸和雪一样白,隨后就此停止了呼吸。
到死,他也不理解艾芬索的行为。可他也只能带著满肚子疑惑,就此长久地凝视著漫天的大雪了。
“哈。”
艾芬索喘著气。
“因为我想。”
他简短地对著德拉卡洛夫的尸体回答道。
如果他真的那么看重钱,他就应该加入蛇学派或者猫学派,每年冬天哪还敢腆著脸回凯尔莫罕。
他接委託卖命当然是为了赚钱,钱对艾芬索很有用,却並不重要。当金钱的诱惑和道德良心衝突,艾芬索只可能选择后者。
钱对他来说具体算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更类似於……游戏货幣?
反正没了再赚就是,何必去当金钱的奴隶。
即便希里和吉托夫对他来说连熟人都算不上,但有人想用钱从艾芬索手里买他们的命,艾芬索也是绝不会允许的。
他此刻近乎脱力,只是转身走了一步,就差点摔倒。
艾芬索还不忘牵上那匹从尼弗迦德人手里抢来的马,以及吉托夫捡来的马。接著他才踉踉蹌蹌地走到吉托夫身边,然后一把將他的手臂扛在自己的肩上,並用尽全身力气把吉托夫扶起来,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最后两人一瘸一拐地並排向隘口走去。
希里有心想要帮忙,可两个人连人带盔甲加起来快三百公斤的重量,她一个十岁小女孩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只能跟在两人后面,一起向前走去。
艾芬索看著近在咫尺的出口,一步踏出。
只是一瞬间,温度就由寒冬转为炎夏。他身上的雪迅速融化,被冻红的手指迅速恢復知觉,让他感受到了肿胀感。
这感觉,就像冬天在外面待了很久之后,一下子推开家门回到了暖气房一样。
山谷內,是被暴风雪笼罩的阴暗黄昏。
在外界,艾芬索只看到了夕阳,晚霞,以及灿烂的火烧云。
鸟儿纷纷归巢,天边不断有鸟群飞过。
在夕阳的照耀下,不论是花草树木还是山川河流,要么正对著夕阳,被涂上了一层绚丽的金红色;要么背对著夕阳,被涂上一层纯粹的黑色阴影。
而艾芬索,他站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两侧是一路蔓延至山腰的树林,以及直达云霄的高山。
在他的前面,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通向那逐渐黯淡的天际线。在远方的小路上,还有长长的队伍——这是那些劫后余生的难民们。
艾芬索同样是劫后余生。
他活了下来,儘管身受重伤,但还活著。
就像被一个伯爵派50人追杀那次一样,那时他身中十七箭,几乎成了刺蝟,还在昏迷中掉入湍急的河水,但他最终飘到了岸边被人救起。
命运依旧眷顾他,他没有被莫名其妙的流矢射中心臟,他没有在以一敌多的血战中失误被杀,他没有被那个法师学徒的火球融化,他没有被符文石中的恐怖力量一起冻成冰雕。
他也没有死在那个尼弗迦德校官的手上,也没有在最后关头败给德拉卡洛夫。
到了最后,他依然还活著。
艾芬索回头看了一眼隘口,山谷中依然刮著好似永不停歇的暴风雪。他以后肯定会回来,他要安葬他的坐骑,安葬布隆丹恩,安葬那些用生命阻挡敌军的逝者,当然,还要把他丟失的那些家当找回来。
维瑟米尔给他亲手调配的剑油,希芙为他织的围巾,杰洛特,兰伯特等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类的东西,还有改进法印的笔记,那些珍贵的书籍,以及其他辛苦收集的炼金材料,这些全都在里面。
他一定要拿回来,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是亡命天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