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冷箭（1/2）

张靚英的清唱录音在第二天傍晚发了过来。

李俊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前几秒是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是首老上海的老调子，但张靚英的唱法做了处理，吐字带一点点吴语软音。

哀而不怨，愁而不悲。

中间有一段即兴的哼唱，气息悠长，像穿过弄堂的穿堂风。

旧时王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李俊闭上眼听著。

他想起剧本里歌女白玉兰的第一次出场，在百乐门的后台，对著斑驳的镜子描眉。

外面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她嘴里哼的也是这首曲子。

革命党扮成的茶商就在那时闯进来，血染了半边袖子。

歌要唱得让人想起什么，又不能太满。

张靚英把握得刚好。

听完第三遍，李俊把文件加密，发给琳达。

附言：

“给章小姐那边听这段，就说这是人物出场时的背景音乐，让她感受一下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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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达很快回覆：

“明白。已联繫她造型师，说章小姐明天下午有空，可以安排一个非正式的碰面。”

非正式碰面。

这个说法很微妙，既不是试戏，也不是商务谈判，留有迴旋余地。

李俊回了个“好”字，转头拨通了陈永仁的电话。

“李生。”

“王仲磊那边，《风云1905》有剧本了吗？”

“我托人打听了，剧本还在改，但大纲已经出来了。”

陈永仁压低声音。

“跟你猜的差不多，核心情节撞车，也是保护一个革命党逃离香港。

但他们的重点放在动作场面上，听说请了韩国特效团队做爆破和枪战。”

“导演刘伟擅长什么？”

“快节奏，多线敘事，商业感强。”

陈永仁顿了顿。

“但他们弱在歷史细节。

王仲磊想赶进度，服化道都是外包，没有专门的美术顾问。”

“演员呢？接触了哪些人？”

“林家冬和刘施施確实被接触了，但不止他们。”

陈永仁报了几个名字，都是tvb中生代，也有两个內地二三线艺人。

“华艺开价大方，而且承诺档期灵活，可以配合演员的时间。”

“林家冬本人什么態度？”

“还在犹豫。他经纪人跟我透过底，说林家冬对你那套训练方法有点怵，觉得太苦。

华艺那边许诺不用提前训练，开机前集中讲戏就行。”

李俊沉默。

窗外，观塘工业区的灯光次第亮起。

“阿仁，帮我约林家冬，明晚，老地方。”

“好。刘施施呢？”

“她先放放。”

李俊说

“小姑娘心性不稳，逼太紧反而容易跑。

林家冬是关键，他要是动摇，其他人都会看风向。”

“明白。”

掛了电话，李俊走到训练区。晚上是剧本围读课，谢霆风他们已经到了，围坐在环形桌边，每人面前摊著剧本和笔记本。

负责带围读的是李俊从bj请来的戏剧老师，姓周，中戏毕业，在话剧圈浸淫了二十年，对台词和人物心理的抠法极其严苛。

李俊在角落坐下，没有打扰。

今晚读的是“码头对峙”那场戏。

谢霆风扮演的保鏢沈默护送革命党到码头，遭遇清兵盘查，千钧一髮之际，林家冬扮演的线人老赵突然反水，拔刀指向沈默。

“老赵，你……”

谢霆风念台词，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家冬接词，但他明显紧张，语气发飘：

“沈兄，对不住了。家里老小都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就卖我？”

谢霆风抬头，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还有一种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疲惫。

林家冬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滯，台词卡住了。

周老师喊停：

“林生，老赵这个时候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愧疚或者害怕。

他是个小人物，乱世里只想活下去，但良知还没死透。

所以他出卖沈默，但不敢看沈默的眼睛。

你刚才的眼神太直接了，要收一点，躲闪一点。”

“怎么躲闪？”

林家冬擦擦额头的汗。

“想像你做了件亏心事，面对苦主，你想解释，但又知道解释没用。

那种嘴巴张了又合，眼神飘来飘去的感觉。”

周老师说得很具体。

“再来一次。”

第二次好一些，但还不够。

李俊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出去。

在走廊里点了支烟，听见里面周老师又在叫停。

训练就是这样，枯燥，反覆，一点点磨。

有人磨得出来，有人磨不出来。

抽完烟回来，围读还在继续。

刘施施今晚没有戏份，但她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

偶尔抬头看看谢霆风，眼神里有种学徒看师父的专注。

这个女孩，有股静气。

李俊想。

第二天下午，bj。

琳达安排的碰面地点在东三环一家会员制画廊的茶室。

地方隱蔽，环境清雅，墙上掛著几幅抽象水墨，桌椅都是明式风格。

李俊提前半小时到。

茶艺师正在温杯，见他来，微微頷首，继续手上的动作。

两点整，章紫衣到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也没带经纪人。

穿著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髮松松挽起，脸上只化了淡妆。

比起红毯上的锋芒毕露，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来喝茶的文艺女性。

但那种顶级明星的气场是藏不住的，从容，自信，对周围环境有天然的掌控感。

“李导，久仰。”

她伸出手，笑容得体。

“章小姐，感谢赏光。”

李俊握手，触感乾燥温和。

两人落座。

茶艺师斟完茶，悄声退下。

“琳达给我听了那段清唱。”

章紫衣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张靚英唱的？”

“是。”

“她唱得很好。”

章紫衣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茶香。

“那种旧时代的感觉，抓得准。听说这次音乐会，她要转型做古典跨界？”

“对，下个月在国家大剧院。”

“有魄力。”

章紫衣放下杯子，看向李俊。

“琳达说，你想让我试戏？”

话问得直接。

李俊迎上她的目光：

“不是试戏，是希望章小姐能先感受一下人物。

白玉兰这个角色，和您以往演过的都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更藏。”

李俊说。

“玉娇龙是向外冲的，小唯是向外诱的，宫二是向外守的。

但白玉兰是向內收的。

她所有的心思、算计、情感，都藏在笑脸和曲子后面。

唯一一次外露，就是最后替革命党挡枪的那一下。”

章紫衣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剧本我看了。”

她缓缓说。

“戏份不算多，但每一场都有嚼头。尤其是几场对手戏，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

“那章小姐有兴趣吗？”

“有。”

章紫衣回答得乾脆。

“但有两个问题。”

“请讲。”

“第一，档期。我下半年有部好莱坞的戏要拍，如果接《十月围城》，时间会卡得很紧。”

她顿了顿。

“第二，戏份。白玉兰和茶商的感情线，可以再深挖一点吗？

现在看，有点点到为止。”

李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档期问题，可以协调。

我们可以先把您的戏份集中拍，爭取二十天內完成。”

他说：

“至於感情线……”

他抬起头：

“章小姐，白玉兰对茶商的感情，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

茶商代表的是她不可能成为的那种人，有信仰，有热血，敢为理想死。

她帮他，是在帮自己心里那个没死透的梦。”

这番话说完，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章紫衣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兴趣：

“李导对角色的理解，很透彻。”

“是剧本写得好。”

李俊表面上这样说著，其实还是在夸自己。

“如果章小姐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专门的围读，您和演茶商的演员对几场戏，找找感觉。

不用对外公开，就当创作探討。”

这是个聪明的提议，既达到了试戏的效果，又给了对方足够的面子。

章紫衣嘴角弯了弯：

“茶商定了谁？”

“还没最终定，但有几个候选。”

李俊如实说。

“如果您有推荐，也可以考虑。”

“我看看剧本再说。”

章紫衣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看了眼手錶。

“下周三下午，我有两小时空。

地点你们定，剧本片段提前发我。”

这就是答应了。

李俊点头：

“好。具体安排，琳达会跟您团队对接。”

章紫衣起身，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华艺也在做类似题材的项目？”

消息果然灵通。

李俊不动声色：

“有所耳闻。”

“王仲磊找过我。”

章紫衣说得轻描淡写。

“开价不低，角色也是女主角，但剧本……”

她摇摇头。

“太糙。我不是说商业片不好，但至少人物要立得住。”

这话几乎是在表態了。

李俊心里一松，但脸上没露出来：

“谢谢章小姐的认可。”

“不用谢我。”

章紫衣走到门口，回头。

“我是挑戏，不是挑人。

戏好，我就演。

戏不好，给再多钱也没用。”

她笑了笑，推门离开。

李俊独自坐在茶室里，把剩下的茶喝完。

茶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

琳达的电话很快打来：

“怎么样？”

“成了，下周三围读。”

李俊说。

“你安排场地，要绝对保密。另外，茶商的候选名单，再筛一遍，挑两个最好的备著。”

“明白。”

琳达顿了顿。

“还有件事，华艺那边动作升级了。”

“怎么说？”

“他们开始接触我们的幕后团队了。”

琳达语气严肃。

“美术组有个助理，昨天接到华艺的电话，开价挖人。

还有程国强的武行团队里，也有人被接触了。”

李俊握紧了手机：

“程师傅怎么说？”

“程师傅表態坚决，说他只认你。

但他手下的人，就不好说了。”

琳达嘆气。

“王仲磊这招狠，他不光抢演员，还要拆你的台。”

“知道了。”

李俊站起来。

“先稳住核心团队，该加钱加钱，该谈心谈心。

华艺能给的，我们也可以谈。”

“资金呢？星匯那边……”

“我去跟陈则仕说。”

李俊看了眼时间。

“香港那边还有事，先这样。”

从画廊出来，bj的天空灰濛濛的，又要下雨的样子。

李俊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给陈则仕发了条简讯：

“陈先生，今晚方便通个电话吗？

关於项目进度和近期的一些情况。”

几分钟后，陈则仕回覆：

“九点后可以。”

晚上九点半，香港观塘的训练基地已经安静下来。

李俊在导演室里，拨通了陈则仕的电话。

“李导。”

陈则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有轻微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休閒场所。

“抱歉这么晚打扰。”

“无妨。你说。”

李俊把华艺狙击的情况，以及章紫衣的进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也没有隱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王仲磊这手，意料之中。”

陈则仕说。

“他向来喜欢抢跑道。但这次这么直接，说明他確实感受到了威胁。”

“对我们是威胁，对星匯也是。”

李俊说。

“如果《风云1905》先上映，哪怕质量不如我们，也会分流市场和关注度。

尤其是如果他们在演员和宣传上压我们一头。”

“所以你的想法是？”

“加快进度。”

李俊说。

“原定三个月训练，我想压缩到两个半月。

同时，核心演员的合同儘快签，不能留变数。

幕后团队要加一道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虽然约束力有限，但至少是个態度。”

“资金呢？”

“需要追加一笔预算，用於演员签约和团队稳定。”

李俊说出一个数字。

“另外，宣传预热可以提前启动了。

不用大张旗鼓，但要在圈內释放明確信號，我们这个项目，是动真格的。”

陈则仕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支烟。

“李导，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缓缓说。

“如果华艺用更高的片酬挖你的主演，比如谢霆风，你会怎么办？”

“谢霆风不会走。”

李俊回答得篤定。

“这么確定？”

“我確定。”

李俊说。

“他要的不是钱，是翻身的机会。华艺给不了他要的那种角色，但我们可以。”

“那其他人呢，林家冬？刘施施？还有那些武行、美术助理？”

“能留的留，留不住的，不强求。”

李俊说得很平静。

“电影是个系统工程，但不是缺了谁就转不动。

关键是核心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