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冷箭(2/2)
陈则仕笑了,笑声里带著欣赏:
“李导,我越来越觉得,投你这个项目,是对的。
你有种定力,在这个圈子里很少见。”
“陈先生过奖。”
“追加预算的事,我原则上同意。”
陈则仕说。
“但我要看到详细的使用计划。另外,章紫衣的围读,我想参加。”
这个要求有点意外。
李俊顿了顿:
“陈先生对选角这么感兴趣?”
“不是对选角感兴趣,是对她感兴趣。”
陈则仕说得直白,“如果她能定下来,项目的商业价值会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我们可以用这个做筹码,去谈更好的发行条件和海外预售。”
果然是资本的思维。
李俊心里明镜似的:
“好,围读时间地点定下来后,我通知您。”
“还有。”
陈则仕补充。
“王仲磊那边,你不用太担心。
华艺盘子大,但战线也长。
他能调用的资源,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圈子里,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电话掛断后,李俊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这城市永远是这样,表面光鲜,底下暗流汹涌。
第二天晚上,李俊在旺角那家茶餐厅见到了林家冬。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见到李俊,勉强笑了笑,笑容里都是疲惫。
“李导。”
“坐。”
李俊把菜单推过去。
“先点吃的。”
两人点了干炒牛河和奶茶。
等餐的时候,林家冬几次欲言又止。
“华艺找你了?”
李俊直接问。
林家冬一愣,点点头:
“找了我经纪人,开价比这边高百分之五十,戏份也重,说是男三號。”
“你怎么想?”
“我……”
林家冬搓了搓手。
“李导,我实话实说,我心动。
我在tvb十几年,从来没拿过那么高的片酬。
而且他们答应不用提前训练,开机前讲讲戏就行。”
李俊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但是。”
林家冬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看了他们的剧本大纲,老赵那个角色……
写得很单薄,就是个纯粹的反派。
最后被主角打死,一点弧光都没有。”
“你喜欢我剧本里的老赵?”
“喜欢。”
林家冬用力点头。
“他坏,但有苦衷;
他懦弱,但最后那一下,还是选了良心。
这种角色,演起来有嚼头。”
“那你还犹豫什么?”
林家冬苦笑:
“钱啊,李导。
我老婆刚生二胎,房子还在供。
tvb的薪水你知道的,饿不死也富不了。
华艺那边一次性给的钱,够我还清房贷还有剩。”
现实问题。李俊理解。
牛河上来了,热气腾腾。
李俊拿起筷子,却没有吃。
“家冬,我问你。”
他看著对方。
“你想做演员,还是想做明星?”
“有区別吗?”
“有。”
李俊说。
“演员靠角色活,明星靠热度活。
演员可以演一辈子,明星可能就红几年。你选哪个?”
林家冬沉默了,低头扒拉盘子里的河粉。
“华艺给你的,是快钱,也是一次性的机会。”
李俊继续说。
“演完这部,你片酬会涨,但也就是从tvb配角涨到电影配角。
而且那个角色,不会有人记住。”
“那你这边呢?”
林家冬声音闷闷的。
“我这边。”
李俊放下筷子。
“给不了你那么多钱,但给得了你一个能被记住的角色。
老赵演好了,以后找你的人,会看中你的演技,而不是你的脸熟。”
“万一电影不卖座呢?”
“那你就当白干了几个月。”
李俊说得直白。
“但至少,你演了一个好角色。这行里,好角色比好票房更难得。”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
邻桌几个中学生在大声討论刚出的新游戏。
林家冬盯著盘子里的牛河,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李导,我接。钱少就少点,我认了。”
李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让你后悔的。”
“那训练……”
“照旧。”
李俊说。
“而且会更严。老赵这个角色,光有演技不够,还得有体力。
最后那场码头搏杀,你要和谢霆风实打实地打。”
林家冬咽了口口水,但眼神坚定了:
“我练。”
从茶餐厅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
李俊让財务给林家冬多打了一份钱,这是他应得的。
自己怎么可能亏待自己人。
旺角的霓虹灯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行人摩肩接踵。
李俊走在人群中,手机震动。是袁淘发来的消息:
“刘施施公司正式回復,说考虑她学业安排,决定婉拒我们的邀请。
华艺那边,给她开了个青春片的女二號。”
果然还是走了。
李俊回覆:
“知道了。女学生那个角色,重新找人。”
“有个备选,中戏大三的一个女孩,叫宋铁,形象气质都符合。
你看要不要见见?”
“把资料发我。”
收起手机,李俊站在街边,点了支烟。
有人来,有人走。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常態。
但核心不能散。
只要谢霆风在,章紫衣能定,林家冬稳住了,这个戏就还能撑得住。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靚英。
“在忙吗?”
她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
“刚谈完事。你呢?”
“刚跟乐队合完最后一遍,效果很好。”
张靚英顿了顿。
“对了,我听说刘施施不演了?”
“你消息真灵通。”
“琳达姐跟我说的。”
张靚英轻声说。
“你別太有压力,走了就走了,还能找到更好的。”
“我知道。”
“那个章紫衣,你们谈得怎么样?”
“下周围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靚英说:
“她要是真能演,对你帮助很大。”
“对,但也要看她適不適合。”
“你肯定能把控好。”
张靚英笑了。
“对了,音乐会门票,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第一排正中。”
“我会准时到。”
又聊了几句,掛了电话。
李俊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夜风拂面,带著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
他想起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是革命党对沈默说的:
“这世道,往前走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是火海。但总得选一边站。站定了,就別回头。”
他选了站这边,就得站到底。
一周后,章紫衣的围读在bj东四环一家私人工作室进行。
工作室是琳达一个朋友的,隔音好,私密性强。
李俊提前一小时到,和周老师一起布置场地。
墙上贴满了《十月围城》的场景图和人物关係图,长条桌上摆著剧本、矿泉水、还有李俊特意让张靚英录的几段背景音乐。
两点整,章紫衣准时出现。
这次她带了助理,但助理留在外间。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是她长期合作的表演指导,姓於。
陈则仕也到了,穿著休閒西装,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像个观察员。
“章小姐,於老师。
李俊起身迎接。
“李导,又见面了。”
章紫衣今天穿得更隨意,白衬衫配卡其裤,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乾乾净净。
围读开始前,李俊先放了张靚英录的那段《月儿弯弯照九州》。
音乐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流淌。章紫衣闭上眼睛听著,手指轻轻在腿上打拍子。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
“这个氛围,对了。”
“那我们就从这个氛围开始。”
李俊示意周老师。
今天对的是三场戏。
第一场是白玉兰和茶商的初次相遇;
第二场是白玉兰在茶商受伤后,偷偷给他送药;
第三场是最后诀別。
章紫衣拿到剧本片段,看了五分钟,然后抬头:
“可以开始了。”
她没有刻意演,而是用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態进入。
念台词时,声音不大。
尤其是第二场送药戏,她处理得极细腻,手指假装不经意地触碰药瓶。
眼神飘向窗外放哨,说话时嘴角带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对完第三场,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老师先开口,语气激动:
“章小姐,您这个处理太好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走吧,別回头,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全是千斤重。”
章紫衣笑了笑,看向李俊:
“李导觉得呢?”
李俊一直在观察。此刻,他缓缓说:
“章小姐,您给白玉兰加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慈悲。”
李俊说。
“她看茶商的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不是爱慕,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我懂你,但我成不了你的慈悲。这比我想的还要好。”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章紫衣眼神一亮:
“李导懂戏。”
“是章小姐演得好。”
角落里,陈则仕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李导,章小姐,我看这个合作,可以成了。”
章紫衣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向於老师。
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於老师点点头。
“李导。”
章紫衣站起来。
“合同可以谈了。但我有两个要求。”
“请讲。”
“第一,白玉兰的服装和造型,我要有建议权。
这个人物光靠演不够,形也要对。”
她顿了顿。
“第二,我和茶商的几场对手戏,希望能有至少三天的专门排练时间,不和主线拍摄衝突。”
这都是合理要求。
李俊点头:
“可以。服装方面,我们的美术指导黎师傅是专家,您可以和他直接沟通。
排练时间,我来安排。”
“那就这么说定了。”
章紫衣伸出手。
“期待合作。”
两手相握的瞬间,李俊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一半。
送走章紫衣后,陈则仕留下来,和李俊又聊了一会儿。
“有了她,我们至少能多谈百分之二十的排片。”
陈则仕心情很好。
“海外发行那边,我也可以去推进了。”
“辛苦陈先生。”
“分內事。”
陈则仕拍拍李俊的肩。
“不过李导,现在压力全在你这边了。
演员阵容这么强,戏要是拍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会很难看。”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陈则仕看了眼时间。
“我先走了,香港那边还有会。”
陈则仕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李俊和周老师。
周老师还在兴奋中:
“李导,章紫衣这块拼图一到位,整个戏的质感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这个状態,正是最好的时候,有阅歷,有技巧,但还没固化。”
“是啊。”
李俊看著墙上的人物图。
“现在,就等谢霆风他们练出来了。”
“谢霆风没问题,我看过他最近几次围读,进步神速。”
周老师说。
“倒是林家冬,还得磨。”
“磨吧,还有时间。”
李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袁淘,语气急促:
“李俊,出事了。”
“什么事?”
“网上爆出一段视频,被人翻出来重新炒。
李俊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半小时內已经上了热搜。”
袁淘说。
“我怀疑是华艺那边搞的鬼,时间点太巧了。”
“那边什么反应?”
“他经纪人刚给我打电话,说正在紧急公关,但效果不好。
那段视频拍得清楚。”
李俊闭上眼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先稳住,我马上回香港。”
他说。
“另外,查一下视频最早的发布源头,看能不能找到是谁在背后推。”
“已经在查了。”
掛了电话,李俊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
演员定了,资方稳了,对手却开始放冷箭了。
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工作室。夜色將至,而他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香港。
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