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彩排(2/2)
李俊大多时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饭吃到一半,张靚英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怎么了?”
李俊问。
“我妈的主治医生吴主任。”
张靚英起身。
“我去接一下。”
她拿著手机走出包间。
剩下的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担心。
几分钟后,张靚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吴主任说,我妈最近恢復得不错,但检查发现心臟有点早搏,建议安装起搏器。”
她坐下,声音平稳。
“是个小手术,风险不大,但毕竟要开胸。”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
李俊问。
“下周。”
张靚英说。
“吴主任说越快越好,拖久了反而麻烦。”
“那音乐会……”
琳达欲言又止。
“照常。”
张靚英语气坚定。
“手术在成都做,我明天飞回去陪她,术前术后照顾几天。
等稳定了,我再回bj排练。时间来得及。”
“我陪你回去。”
李俊说。
“不用。”
张靚英摇头。
“你那边一堆事,香港、bj两头跑。
袁哥和琳达姐会帮我安排好的。而且……”
她顿了顿:
“我妈也不想太麻烦你。”
这话里有话。
李俊听出来了,没再坚持。
“有任何需要,隨时打电话。”
他说。
“知道。”
张靚英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后半顿饭,气氛明显沉了些。
大家匆匆吃完,袁淘开车送张靚英回住处,琳达自己打车走了。
李俊站在餐馆门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著沙尘过后特有的土腥味。
手机震动,是唐晏发来的简讯:
“电影顺利吗。(笑脸)”
李俊看著这条简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回覆:
“顺利。你那边呢?”
“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三个小时,现在裹著毯子喝薑汤。
导演说这条过了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文字里能看见她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李俊嘴角弯了弯:
“別感冒。”
“你也是。少抽菸。”
李俊下意识地把烟掐了。
抬头看天,几颗星星从散开的云层里露出来。
他忽然想起《十月围英》剧本里的一段话:
“乱世里的人,就像这夜空里的星。
看著各自闪烁,其实都被同一片黑暗包裹。
离得再远,光也能照到彼此。这就够了。”
剧本是他写的,但此刻读来,却像在说自己。
李俊在bj、香港、成都三地往返。
张靚英母亲的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復也比预期快。
她在成都待了一周,每天医院酒店两头跑,但排练视频每天都准时发到团队群里。
李俊抽空去了趟成都,在医院待了半天。
张妈妈精神状態不错,见到他还开玩笑:
“小俊啊,现在见你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阿姨,等这部戏拍完,我天天来蹭饭。”
李俊把带来的营养品放下。
“那敢情好。”
张妈妈拉著他的手。
“靚英这孩子倔,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得多看著她点。”
“我会的。”
离开医院时,张靚英送他到停车场。
“真不用我多待几天?”
李俊问。
“真不用。”
张靚英替他拉开车门。
“袁哥帮我协调好了,排练这边琳达姐盯著,成都这边有护工和亲戚。你忙你的,別分心。”
她顿了顿,又说:
“对了,陈先生昨天又联繫琳达姐了。”
“还是说章紫衣的事?”
“嗯,还说如果档期合適,他可以亲自出面去谈。”
张靚英看著他。
“我觉得他太积极了。”
“我也觉得。”
李俊坐进车里。
“这事我会处理。你专心准备音乐会,別操心这些。”
“那你小心。”
车开出医院,李俊从后视镜看见张靚英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香港时,训练基地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空旷的厂房被分割成多个功能区:
体能训练区器械齐全,表演工作坊区装上了专业的灯光和音响,剧本围读区布置成环形,墙上贴满了人物关係图和时代背景资料。
李俊走进时,正值下午的格斗训练课。
程国强师傅亲自在带。
谢霆风、林家冬、刘施施三人,还有二十几个招募来的武行和特约演员,都穿著统一的黑色训练服,在垫子上练习基本的擒拿和倒地动作。
汗水味、皮革味、还有灰尘被搅动起来的味道,混在一起。
程师傅看见李俊,点点头,继续教学。
他的教学方式很老派,话不多,每个动作都分解得极其细致,强调力道从地起。
谢霆风练得最投入,每个动作都力求標准。
林家冬明显吃力,但眼神专注,哪怕动作变形了也咬牙重来。
刘施施让李俊有些意外,她的柔韧性在这里成了优势。
很多需要身体协调的动作,她掌握得比其他人快。
训练间隙,李俊把程师傅叫到一边。
“怎么样?”
“谢生底子好,肯吃苦,是块料子。”
程师傅用毛巾擦著汗。
“林生弱些,但听话,让练什么练什么。
刘小姐出乎意料,身子软,但核心不差,应该是跳舞练出来的。”
“那几个新招的武行呢?”
李俊指向另一边正在互相对练的几个人。
“那个川剧武生老赵最好,有功架,懂劲。”
程师傅难得露出讚许的表情。
“还有个以前是消防员的,力气大,学摔跤动作快。
其他几个,中规中矩,但够用。”
“程师傅。”
李俊压低声音,“我想给谢霆风设计一段独打的戏,要突出他那种不要命的狠劲,但又不能太花哨,要实打实。”
程师傅想了想:
“可以。用短刀,近身缠斗,多地面动作。
谢生的体格適合这种打法,看著瘦,爆发力足。”
“需要多长时间能练出来?”
“一个月,每天四小时,差不多。”
程师傅说。
“但要真打得好看,得他自己揣摩。功夫在戏外。”
李俊明白这话的意思,演员得真正理解角色的状態,打戏才有魂。
训练结束后,谢霆风走过来,浑身湿透,呼吸还没平復。
“李导。”
“练得还行?”
“还行。”
谢霆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
“程师傅教的东西,跟我以前拍动作戏学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怎么打好看,现在是怎么打真实。”
谢霆风拧开瓶盖。
“很多小动作,发力方式,甚至是挨打时的反应,都细得多。”
“这就是我们要的。”
李俊说。
“这部电影里的打,不是表演,是生存。”
谢霆风点点头,沉默几秒,忽然问:
“我听说,资方想找章紫衣?”
消息传得真快。
李俊不动声色:
“还在接触,没定。”
“如果她来,戏份会调整吗?”
“不会。”
李俊看著他。
“你的角色,是这部电影的脊樑。谁来都一样。”
这话说得肯定。
谢霆风的眼神鬆动了些:
“明白了。”
他转身去淋浴间。
李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陈永仁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谢霆风最近推掉了两部商业片的邀约,其中一部开价不低。
他的经纪公司对此颇有微词。
这是赌注。
对谢霆风是,对李俊也是。
傍晚,李俊在临时隔出的导演室里,见到了从bj飞来的袁淘。
“两件事。”
袁淘关上门,开门见山。
“第一,星匯那边把第一笔款打过来了,三千万。
合同条款都核对过,没问题。”
“第二件呢?”
“第二件,”袁淘表情严肃。
“王仲磊那边有动作了。
他成立了一个新项目组,名字叫《风云1905》,同样是清末香港背景,同样是刺杀与保护的故事。
导演找的是去年拍黑帮片票房不错那个刘伟。”
李俊皱了皱眉:“剧本呢?”
“正在赶,听说找了五个编剧同时写。”
袁淘说。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接触我们接触过的演员。”
“谁?”
“林家冬的经纪人昨天接到华艺的电话,开价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戏份承诺得也更重。”
袁淘顿了顿。
“还有刘施施的公司,也被接触了。”
“他们怎么反应?”
“林家冬那边,他本人还没表態,但经纪人明显动心了。”
袁淘说。
“刘施施的公司本来就不太赞成她来香港训练,现在更有理由劝退了。”
李俊走到窗边。
天色將暗,工厂区的灯光渐次亮起。
“王仲磊这是要截胡。”
他缓缓说。
“而且动作很快。”
袁淘走过来。
“我估计,他们想赶在我们开机前,先宣布项目,把声势造起来。
到时候演员、媒体关注度、甚至资方信心,都会受影响。”
“资方……”
李俊忽然想起什么。
“星匯那边知道这事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瞒不了多久。”
袁淘说。
“一旦华艺正式宣布,陈则仕肯定会问。”
李俊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明天约林家冬和刘施施,我亲自跟他们谈。”
李俊转身。
“华艺能给的,我们给不了。但华艺给不了的,我们能给。”
“你指什么?”
“指一部能让他们记住的作品。”
李俊目光很沉。
“而不是又一部快消品。”
袁淘看著他,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资本还狠。”
“不是狠,是清楚。”
李俊坐回桌前。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做第一,要么做唯一。我们做不了最快的那一个,就做最扎实的那一个。”
“那章紫衣呢?陈则仕今天又催我了。”
李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去。
袁淘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的是:
“让她来试戏。”
“试戏?”
袁淘不敢相信。。
“章紫衣这个级別的,从来都是直接谈合同,哪有试戏的?”
“那就开这个先例。”
李俊说。
“如果她真的想突破,真的看重这个角色,就该愿意来。
如果不愿意,说明她要的只是又一个女主角,而不是这个歌女。”
“你这……”
袁淘摇头
“太冒险了。万一她觉得被冒犯,不仅她不来,消息传出去,別的演员也会觉得我们架子太大。”
“所以要私下沟通。”
李俊说。
“你让琳达通过她在时尚圈的关係,联繫章紫衣的造型师,先递个话。
如果她有这个意愿,我们再正式邀请。”
“如果她没有呢?”
“那就说明,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俊说得平静。
“这个角色,寧缺毋滥。”
袁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嘆了口气:
“行,我去安排。
但李俊,我得提醒你,我们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
一边是华艺的狙击,一边是资方的压力,还有这么多演员盯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知道。”
李俊看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袁淘走后,李俊一个人在导演室待到很晚。
他重新翻看剧本,在几个关键场景上做標註。
尤其是那个歌女的戏份,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主角,戏份不算最多。
但每一次出场都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到整个故事。
她得美,但不能是俗艷的美;
得有风尘气,但不能低俗;
最重要的是,得让观眾相信,这样一个女人,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党,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不是章紫衣以往演过的任何角色。
她的玉娇龙是烈的,小唯是妖的,宫二是冷的。
但这个歌女,是温的、藏的、最后那一刻才是烫的。
李俊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手机震动,是张靚英发来的信息:
“我妈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
我刚练完歌,现在在听你上次推荐的《海上花》电影原声。
突然觉得,你要拍的那个时代,那些人物,好像离我很近。”
李俊看著这条信息,忽然有了主意。
他拨通张靚英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
“还没睡?”
她声音轻轻的。
“快了。”
李俊说,“靚英,帮个忙。”
“你说。”
“我想让你录一段清唱,民国小调那种,要有点旧时光的味道。
大概一分钟左右。”
“用来做什么?”
“给一个演员试戏用。”
李俊说。
“我想让她听著这段音乐,找人物的感觉。”
张靚英沉默片刻:
“好,明天录了发你。要哪种情绪?”
“怀念,温柔。”
李俊想了想。
“就像一个见过很多离別,但依然相信重逢的人。”
“明白了。”
张靚英顿了顿。
“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別熬太晚。”
“你也是。”
掛了电话,李俊走到窗前。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想起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是那个歌女在掩护革命党脱身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边,对著镜子自语:
“这世道,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可疯子和傻子,总得有人做。不做,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厂房,落在那个木质高台上。
那里空无一人,但李俊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在那里上演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