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儒生来访(2/2)
扶苏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敢问先生,孔子周游列国,欲施教化於民,然何以卫灵公不能用?”
“何以陈蔡遭困?孟子言民贵,然何以战国之君,多行暴政而民愈困?可是因君王皆不明民贵之理?”
他提出问题,並不等待回答,继续道。
“非不知也,乃不能,或曰不愿。因彼时之民,於君王而言,是赋税之源、兵卒之库。”
“君王、贵族、豪强、与耕战之民,其利並非一致。”
“君王欲扩土,则加重赋役;贵族欲奢靡,则盘剥更甚。此间层层榨取,最终贵之民,实则最为困苦。”
“若不看清这层层叠叠之利害关係,空喊民贵,与指著一群饥民说尔等甚为重要何异?可能当得一口粥饭?”
叔孙通忍不住反驳。
“公子此言,未免过於悲观!若君王能听圣贤之言,修德行礼,自然上行下效,天下大同!岂会如公子所言,儘是利害盘剥?”
扶苏摇了摇头。
“叔孙先生,你我皆读史。”
“周行分封,礼乐昌明之初,可曾大同?井田制下,庶民可曾真正拥有田地?”
“礼,规定了尊卑秩序;乐,调和了上下情感。”
“然这秩序与情感,保障的是谁的田宅连绵,谁的钟鸣鼎食?”
“修德行礼,若不能触及土地归属、赋税轻重、徭役多寡这些根本。”
扶苏冷哼一声。
“那『德』与『礼』,是否也成了维持这盘剥秩序的华美外衣?”
一眾儒生闻言,脸色剧变。
一中年儒生闻言,指著扶苏颤声道。
“公子……公子岂非在说,圣人之教,皆……皆虚妄乎?吾辈一生所求,竟是无用之功?”
扶苏摇头,语气缓和下来。
“非是虚妄,更非无用。圣人之心,欲止干戈、安黎庶,其情可感,其志可佩。”
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
“然,若不识世间之力究竟如何运行,矛盾因何而起,则仁心也罢,礼乐也好,便如欲以精美丝绸,去包裹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丝帛焚毁,火山依旧。”
扶苏目光扫过一眾儒生,朗声道。
“我非否定仁义,而是认为,欲行大仁,需先明大势、辨敌友、聚实力。”
“这实力,不仅在庙堂权柄,更在谁能看清这帝国躯体內真正的痛灶何在,谁能指出那被层层遮掩的、绝大多数人真正的利益所在,並能找到改变这利益格局的路径。”
“昔日秦能一统,非独靠兵甲之利,亦因军功爵制让庶民看到了改变命运之途。”
“而今,这条途是否还在?是否拓宽?这才是根本。”
淳于越听闻之后,沉默了良久,厉声道。
“公子……依你之言,莫非……莫非是要效法商鞅,再行峻法,甚至……鼓动下民啊?”
“公子不可!”
“此非治国,实是……祸乱之源啊!”
扶苏见眾儒生反应剧烈,却没有多大反应,而是摇了摇头。
“我所思者,非为祸乱,恰为长治。”
“这是一条……尚未有人真正走过的路。这条路,註定孤独,且险。”
他站起身,向眾人深深一礼。
“诸君今日之辩,扶苏受益良多。道不同,或可不相为谋。”
“然扶苏仍敬诸君学问人品。唯愿诸君知晓,扶苏之心,未曾敢忘生民之苦,只是……看这苦楚的双眼,与思解脱的道路,或已不同。”
“诸位愿与扶苏同道,扶苏深感欢迎。”
“若不愿,扶苏亦会为诸君守得讲学著书之安,绝不因政见之异而加罪分毫。”
“只是这大秦的长治之路,扶苏终要走下去——哪怕孤身一人,亦要为天下寻一线生机!”
一眾儒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