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格非:明天上朝又要麻烦了(1/2)
暮色四合,清明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清照抱著厚厚的笔记走出书院时,只觉得脚步虚浮,一颗心仍在方才那间地下石室中飘荡。
怀中的纸页沉甸甸的,上面不但有她今日描摹的甲骨字形、记录的师说,更有无数自己喷薄欲出的思绪,都被一一刻在了笔记上。
她在坊门外驻足,回望书院深处。
那里,埋藏著三千年前的青铜与甲骨,也埋藏著足以顛覆千年学统的惊蛰。
而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成了第一批听见雷声的人。
“可这番……能说与旁人听么?”李清照紧了紧怀中的笔记,踏上等候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作响。
她將车帘掀起一角,汴京的街市在暮色中依旧喧囂。
卖炊饼的汉子高声叫卖,酒肆门前悬著的灯笼映出醉客摇晃的身影,勾栏瓦舍里隱约传来琵琶弦语。
这般繁华盛世,可有人想过支撑这盛世的礼乐根基,或许从一开始,就並非他们想像的那般温文尔雅?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格非。
若是將这些笔记呈於父亲面前,告诉他《周礼》本质实为《周师》,礼乐之源竟是征伐之器。
那这位浸淫经史数十载的老儒,会作何反应?
李清照光是想想,便摇头苦笑。
马车拐进保康门街,离家渐近。
但她確实是多虑了,李格非连东旭那些“大宋朝廷代表不了地方利益”之论都能听得进去,甚至还暗中讚嘆其见识透彻。
相比之下,这些考据金石、溯本清源的学问,纵使惊世骇俗,到底还在治学范畴之內,又怎会承受不住?
她抚摸著笔记封皮,心中尤有一丝忐忑。
这终究不是寻常的经义阐发,而是要將“礼”那层温良恭俭让的外衣彻底剥开,露出里面金戈铁马的筋骨。
父亲毕生尊奉的儒家道统,能否容得下这般赤裸的真相?
正思忖间,马车已停在家门前。
李清照刚掀帘下车,便见父亲李格非已立在门檐下,一袭家常青袍,手里还握著半卷书,目光却直直投向自己。
“清照回来了。”李格非快步迎上,语气看似平淡,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急切,问道:“今日课业……可还顺利?”
李清照福身行礼:“父亲掛心,一切安好。”
“笔记呢?”李格非的目光已落在女儿怀中的那叠纸上,追问道:“为父这几日也在研习东旭先生所赠的金文拓本,颇有心得。想著若能与你今日所学相互参详,或可触类旁通。”
李清照哑然。
她早该料到的,父亲近来对东旭的学问愈发痴迷,每每她下学归来,总要细细询问课业內容,有时甚至比她这个亲歷者还要专注。只是今日这般急切,倒还是头一遭。
她迟疑著递上笔记:“今日所讲……涉及《周礼》沿革,或有非常之论,父亲……”
话未说完,李格非已接过笔记,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页感受到其中分量。
他抬头,眼中如有少年般的光彩,说道:“无妨,无妨。学问之道,贵在求真。纵是『非常之论』,能发人深省,便是好的。”
他言罢,竟不再多问,只匆匆道:“你且先去更衣用饭,为父……先看看这些。”
李清照望著父亲转身便往书房走去的背影,步履匆匆,袍袖生风。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礼部员外郎,此刻倒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迫不及待要一探究竟。
她摇摇头,转身向內院走去,还得先去向母亲稟告弟弟李迒之事。
刚踏入中庭,便见弟弟李迒正从西侧小径走来。
李迒脸上带著罕有的红晕,全无平日从学堂归来时那股疲惫与沉闷。
“阿姊!”李迒快步上前,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算回来了!”
李清照上下打量弟弟,见他衣衫整齐精神焕发,心中稍安,笑著问道:“今日白姑娘带你熟悉书院,感受如何?”
“太好了!”李迒几乎要手舞足蹈,却又强自按捺,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我从不知上学竟能……竟能这般有趣!不不,不是『有趣』,是……是实在!”
他一时词穷,急得抓耳挠腮。
李清照忍俊不禁,柔声道:“莫急,慢慢说。”
李迒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说道:“书院里规矩与太学全然不同。白姑娘並未多作引介,只让我自行体悟。那薛先生授课,用的是新编的《沈氏声韵法》,据说是整理自沈括公遗稿。还有『学生会』,类似同儕行会,襄助师长打理院务,我……我还加入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李清照听得云里雾里:“学生会?同儕行会?这是何意?”
“就是学生们自己管些杂事,例如分发笔墨、记录考绩、调解纷爭。”李迒解释道:“虽说是打杂,却能歷练实务。阿姊,我想……我想在书院留宿些时日,好与同窗多相处,也便於参与会中事务。”
他眼巴巴望著姐姐,神情恳切。李清照著实讶异。
弟弟自幼在学堂就读,对那套森严体系向来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求变、渴望融入新环境的热切?这铁门书院究竟施了什么法术,一日之间便让他判若两人?
她沉吟片刻,便对李迒正色道:“既如此,你便试住几日。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事,也莫荒废课业。其余的事情,交由我来跟师傅说。”
“阿姊放心!”李迒连连点头,欢喜之情溢於言表。
李清照又与李迒交代几句,这才目送弟弟离去。
暮色渐浓,李迒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那轻快的脚步却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这书院……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她喃喃自语,转身往母亲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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