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格非:明天上朝又要麻烦了(2/2)
待向母亲王氏稟明弟弟之事,又用了些晚膳,夜色已深。
李清照洗漱完毕,路经父亲书房时,见窗內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她悄步走近,透过窗隙看去。
李格非正伏案疾书,案头摊开的正是她那本笔记,旁边散落著十数卷金石拓本、经籍註疏。
烛火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额上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时而停笔凝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李清照悄悄退回,心中感慨父亲这般废寢忘食的模样,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或许还是他初入馆阁奉命编修《元祐宗室谱牒》之时。那时父亲也是这般挑灯夜战,將数百卷杂乱谱牒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摇摇头,回到自己闺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她摊开纸笔,想要整理今日所得,脑海中却反覆浮现父亲方才那如获至宝的神情。
而此刻书房內,李格非的精神越来越集中。
他逐字逐句读著女儿的笔记,指尖在“殷墟”“甲骨”“后母戊鼎”等字眼上反覆停留。
“……师有秘窖,藏商鼎一尊,高逾人,纹饰古奥,琉璃覆之,內充惰气以保不蚀。四周列架,贮甲骨二十万片有余,刻辞斑斑……”
李格非猛地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著东旭所赠的金文拓本。
他颤抖著手取出一卷在灯下展开,又对照笔记中李清照描摹的甲骨字形,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游移。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这笔意,这结构……虽相隔数百年,一为铜铸,一为刀刻,然神韵相通,绝非偽造!”
他重新坐下,继续往下读。
当看到“古之民朴”四字下的批註时,瞳孔骤然收缩。
“姓者,母系所传,以体徵为记;氏者,父系所承,以生业为號……姬字象形女子丰乳,喻善育;周字从田从口,示居田畔而善耕……”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出砚台,他却恍若未觉。
只觉胸腔中一股热流奔涌,冲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欧阳文忠公首创金石之学,本意便是以古物证经史,矫正文人空谈臆说之弊。
这些年来,他收集拓本,考释铭文,常觉三代典制与后世经注多有扞格,却苦於证据零散,难成体系。
而今,东旭竟掘出了殷墟,找到了甲骨!这便是活生生的商代档案,是比任何青铜铭文更直接、更原始的文字见证!
他飞快地翻动笔记,目光扫过那些关於“礼乐本源”“师氏掌军”“诗可训战”的论述。
每一个字都像火星,溅落在他积攒了半生的学问乾柴上燃起熊熊烈焰。
“克己復礼……礼法一体……”
李格非喃喃念著,忽然笑出声来。
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一本《周礼》被他奉为圭臬,结果闹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自此“復周礼”便成了书生空谈的代名词,士人虽仍尊奉《周礼》为经,心底却多视其为理想化的虚构图景。
可若是……若是周礼本就不是空想呢?
若那套繁复的井田、封建、职官、礼乐体系,最初真是脱胎於一套行之有效的军政管理制度?
若“礼”与“法”在源头本就同根!
那么孔子奔走列国,所求的“復礼”,就绝非简单地恢復旧制,而是要重建一套能统合天下、安定四海的秩序。
这个秩序,需要强有力的执行者!
可以是周天子,也可以是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主,甚至可以是后来一统六合的秦皇汉祖!
而董仲舒倡“大一统”之说,岂非正是沿著夫子指引的方向,为汉武帝提供了整合帝国的思想武器?
那些指摘董生扭曲孔孟原意的议论,才是真正的隔靴搔痒,未窥堂奥!
李格非抓起笔,在空白纸上狂草疾书。
他將女儿笔记中的要点与自己的思考糅杂一处,又旁徵博引《左传》《国语》《史记》中的相关记载,一条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著纸上的字句,额上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
窗外,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书房內,一个浸淫儒学数十载的老儒,正经歷著一场横跨商周数千年歷史的风暴。
他过往所学的一切,都在这片笔记之下崩塌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李格非终於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將尽,室內昏黄。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以墨治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