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勿负朕望 5(2/2)
朱翊钧忽然毫无徵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瞬间变得紫胀,紧接著,仿佛那口支撑著他的精气神骤然溃散,他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迅速涣散,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御医们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施针灌药,却都无济於事。
朱翊钧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態,偶尔睁眼,目光也是空洞的,再也认不出人。
餵到唇边的水,也无力吞咽。
朱常澍和朱由栋就那样跪在榻边,紧紧握著他逐渐冰凉的手,看著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时间的每一分流逝都像钝刀割肉。
殿內死寂,只有御医偶尔压抑的嘆息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深夜,子时將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將在无声无息中离去时,朱翊钧的眼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那原本涣散的目光,竟再一次凝聚,投向朱常澍……
那是一种迴光返照的、异常清亮甚至锐利的眼神,仿佛將他最后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了这一瞥之中。
他反手,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抓住了朱常澍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太子……”
“听著……”
朱常澍泪如雨下,將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唇边:“父皇!儿臣在听!儿臣在听!”
“……这天下,”
“不是朱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常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
朱翊钧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万里山河,亿兆生民:“坐上这个位置……是担子,不是福气……要替他们扛著……”
“若有一天……百姓们觉得……不需要我们朱家坐在这里了……你,你们……要看得清……找个地方……好好的……体体面面地……退……”
他没有说完“退位”二字,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近乎石破天惊的遗言,完全顛覆了歷代帝王將江山视为私產的观念,流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朱常澍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儿臣……明白……儿臣记住了……父皇……”
朱翊钧似乎满意了,眼中的锐光渐渐柔和下来,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勿……负……朕……望……”
“是,儿臣不敢忘。”
朱翊钧又转头看向了太孙:“背朕……去龙椅。”
朱由栋没有犹豫,他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將祖父已然轻若无物的身躯背负起来。
朱翊钧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花白的髮丝垂落,朱常澍在旁搀扶著。
一步,一步,朱由栋背负著朱翊钧,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金漆龙椅。
他將祖父轻轻、端正地安放在御座之上,让他靠著椅背。
宫灯將御座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坐在那里的朱翊钧,最后看了一眼正殿门。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从门外走来了一个,有一个熟悉的人……
高拱……
张居正……
海瑞……
申时行……
胡宗宪……
戚继光……
甚至,还有李成梁……
…………
是无数曾在这殿中跪拜、奏对、爭论过的文臣武將的面容……
光影流转,仿佛又有两人从殿外朦朧的光影中走来。
一位身著道袍,面容清癯冷漠,是世宗嘉靖皇帝……
另一位面色温和,眼神略带忧鬱,是穆宗隆庆皇帝……
他们静静地看著御座上即將走到生命尽头的朱翊钧,眼神中存在著怜惜……
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人能解读含义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或许是对一生波澜的释然,或许是对所见所闻的了悟,又或许,只是生命最终时刻无意识的神容变化……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连同那抹幻影般的笑意,彻底消散在了乾清宫空旷而冰冷的空气里。
大明天子朱翊钧,就此,龙归紫极。
东宫端本殿內,回忆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虚。
朱常澍瘫坐在椅中,望著三龙图上父皇那栩栩如生的面容,耳边反覆迴响著那最后的四个字——“勿负朕望”,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缓缓抬起手,用素白的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画上滴落的泪渍,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眠。
窗外,夜色已深,紫禁城彻夜不息的白色灯火,映照著这个刚刚失去父亲、即將成为天下新主的男人,和他肩上那副陡然沉重了千万倍的担子。
一个时代,確实终结了。
而另一个时代,连同它所有的希望、挑战、与深植於新君心中的复杂遗训,正伴隨著这无边的夜色与哀慟,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