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勿负朕望 5(1/2)
皇极殿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慟哭与宣詔,如同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气力。
当素白的帷幕彻底笼罩紫禁城,繁琐而沉重的国丧礼仪正式开始运转时,东宫端本殿內,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寂静。
太子朱常澍已褪去了那身粗糙的斩衰重孝,换上了一身较为柔软的素白麻衣,坐在书案后。
他脸色苍白得嚇人,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魂魄,只是呆呆地望著面前摊开的一幅画。
那是三龙图.
画中,老皇帝朱翊钧端坐正中,虽已老迈,但目光沉静,威仪儼然,左侧是身著杏黄袍服的太子朱常澍,面容温和,右侧则是玄色礼服、英气勃勃的太孙朱由栋。
画师技艺高超,將祖孙三代的相貌与气质捕捉得极为传神,原本是寓意“三龙共治,盛世绵延”的祥瑞之作。
此刻,这幅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剜著朱常澍的心。
画中父皇那似乎能穿透纸背的眼神,如今已永远地闭上了。
他颤抖著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父皇的容顏,老泪终於再次夺眶而出,沿著脸上深刻的纹路蜿蜒而下,无声地滴落在素白的衣袖上。
“父王,请节哀,保重身体。”
太孙朱由栋同样一身素服,站在父亲身侧,年轻的脸庞上刻满了疲惫与悲痛,但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强行撑起的坚毅。
他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您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皇祖母那里还需要您,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如今更都看著您啊。”
朱常澍仿佛没有听见,泪水模糊的视线依旧焦著在画上。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那份隱约的矜持,微弓著腰,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担忧,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太孙说得是。您是全天下人的主心骨,此刻万万伤损不得。太医说了,您这身子,最忌大悲大虑。多少进些汤水,哪怕歇一会儿也好。”
朱由栋见父亲不动,心中焦急,又道:“皇祖母那里,方才儿子去请安时,陈尚公公说,皇祖母坚持要在乾清宫东暖阁守著……守著皇祖父。她老人家虽也悲痛,但还算稳得住,只是不让任何人打扰,说要单独陪皇祖父最后一程。”
提到祖母,朱由栋的声音也低沉下去。
皇后林素微,自大婚之后,与皇帝相伴近五十载,歷经风雨,感情深篤。
虽然后期因为福王妖书案之事,夫妻间有些许误会,但那份数十年来相濡以沫、从未改变。
如今骤然失去一生伴侣,这位同样年逾古稀、却身体康健的皇后,內心的痛楚可想而知。
朱常澍终於有了反应,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嘆息:“最难过的是母后啊……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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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有说完,无尽的酸楚与怜悯都淹没在这声嘆息里。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依旧空洞,对朱由栋和魏忠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你们……都下去吧。让孤……静一静。”
朱由栋还想再劝,看到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哀慟与决绝的孤寂,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躬身行礼,与魏忠贤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並轻轻掩上了门。
殿內只剩下朱常澍一人,还有那幅刺目的三龙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尚未点燃,暮色如同墨汁,一点点浸染著这素白的殿堂,也浸染著太子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日,那个漫长而刻骨铭心的昼夜。
前日深夜,御輦匆匆从西苑返回紫禁城,直入乾清宫。
彼时,朱翊钧已是气若游丝,面色灰败,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御医们围在榻前,施针用药,却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朱常澍和朱由栋跪在榻前,心如刀绞,只觉那生命的气息正一丝丝从这枯瘦的躯体中流逝。
然而,到了清晨,天际刚刚泛白时,奇蹟般的事情发生了。
朱翊钧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浑浊,却有了焦距。
他甚至能微微转头,看向守在身边的儿子和孙子,嘴唇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常澍……由栋……”
那一刻,朱常澍几乎以为上苍垂怜。
他连忙凑近,哽咽著应声:“父皇,儿臣在!由栋也在!”
朱翊钧极缓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停留许久,似乎要將他们的面容最后一次深深印入心底。
他居然示意要坐起来一些,还要用些粥水。
內侍们惊喜万分,连忙小心伺候。
用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后,他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说些话了。
“陪朕……走走……” 他看向朱常澍,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留恋。
朱常澍自然无有不从。
他和朱由栋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著父亲,在乾清宫熟悉的殿堂廊廡间缓缓踱步。
朱翊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力气,但他坚持著,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他待了六十年的地方。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如今已大半搬去文华殿和东宫,悬掛著巨大地图的西墙,他曾无数次召见重臣商议国事的暖阁,乃至殿外丹陛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汉白玉栏杆。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回忆,又似是告別。
朱常澍和朱由栋也不敢多言,只是稳稳地扶著他,感受著天子手臂那轻得可怕的重量,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却又贪婪地珍惜著这最后的温情时刻。
这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
最后,朱翊钧似乎累了,他们便扶他在暖阁的临窗软榻上坐下。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静謐而哀伤的陪伴中度过。
朱翊钧精神尚可,甚至还问了问几件朝中正在处理的事务,又考校了朱由栋几句经史。
太医们都觉得陛下身体大有好转。
转折发生在傍晚。
夕阳的余暉刚刚褪去,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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