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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逐一排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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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於这困梦镜中早已失了刻度。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一月,或许更久。

陈默就那么瘫坐於地,三魂七魄仿佛被人生生抽离,只余一具空壳。

他身影明灭不定,在绝望的侵蚀下愈发虚幻,周身逸散的光屑便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名为肖涟的女子偶尔会睁开眼,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无悲无喜,漠然得如同在看一块顽石、一株枯草。

在她眼中,此人与那些或哭或笑、疯疯癲癲的魂体终究並无不同。

初来时惊、闻秘时怒、临末时绝,她已见过太多。

任你生前是英雄豪杰,任你道心如何坚如磐石,在这永恆的孤寂面前,到头来都不过是镜中一抹泡影。

这一日,肖涟依著惯例,再次睁眼。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缕行將消散的残魂,又或是一具彻底死寂的空壳。

岂知目光所及,那少年,那本该彻底崩溃的少年,身影竟未再继续逸散。

非但如此,他周身那层原本黯淡死灰的光晕此刻竟隱隱透出一层血红。

那红色初看极淡,好似薄雾,细看之下却觉其中藏著一股凶煞之气。

他的身影轮廓亦不再是先前那般虚幻平滑,而是如一团被狂风撕扯的烈焰,暴乱不堪,起伏不定。

肖涟黛眉微蹙,心下瞭然。

“原来如此,不甘么?”她轻声自语,“心有不甘,执念成魔。倒也是条路。”

她见过这般景象。

魂体在极度的不甘与执念压迫下,不愿就此消散,反倒会催生出另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便是心魔。

如此下去,他不会魂飞魄散,却会化作一个只知破坏与杀戮的怨魂。

从此再无清明,再无过往,只余下一腔焚尽天地的恨意。

“也好。”肖涟淡淡道,“化作怨魂,倒也能在这牢笼里多扑腾几日,不至於那般无趣。”

言罢,她缓缓合上双眼,似是再不愿多看一眼。

是消散成灰,还是墮落成魔,对她而言,结局並无分別。

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

这方天地,本就没有日月轮转,何来岁月可言。

当肖涟再次睁开眼时,那少年的身影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眼中的讶异之色更浓了些。

那抹暴虐凶煞的血红色竟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纯白与漆黑之间不断切换的诡异光景。

他的身影,时而凝实如墨,通体漆黑,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时而又化作纯白,虚幻如烟,圣洁通透,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彻底融入这方天地。

黑与白,死寂与圣洁,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身上交替出现,彼此倾轧,彼此吞噬。

他的魂体便如一根被两股巨力拉扯到极限的丝弦,在崩溃与重塑的边缘疯狂摇摆,发出无声的嗡鸣。

“哦?”肖涟这回当真有些意外了,“竟能从疯魔的边缘挣扎回来?倒有几分意思。”

她看得分明,这是道心彻底崩碎之后,残存的理智与滋生的心魔在他魂海深处进行著最后的搏杀。

那纯白,是他修行至今所秉持的正念与最后一丝清明。

那漆黑,则是真相揭露后,由无边绝望与怨毒催生的心魔。

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肖涟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胜了,不过是保有一丝残存的理智,从此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在这无尽岁月中慢慢磨灭。败了,心魔当道,彻底墮入疯狂,比那些只知哭笑的魂体更加不堪。”

在她看来,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已註定了结局。

“看来,也快到头了。”

她再次合上眼,这一次,她觉得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这少年最后的挣扎,固然比旁人激烈些,但终究逃不过这困梦镜的法则。

这一次,她闭眼的时间,久了许多。

久到她几乎已经忘却了此地还有另一个魂体的存在。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当她再次睁开眼,下意识望向那个角落时,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少年的身影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就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画被人用清水反覆冲刷了千百遍,洗去了所有浓墨重彩,只剩下最浅、最淡的一道轮廓。

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將这最后的痕跡也吹得乾乾净净。

他的魂魄之力,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肖涟心中暗道,不知为何,竟无端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她轻轻一嘆,摇了摇头。

这便是魂飞魄散的最后徵兆了。

道心与心魔的爭斗,看来最终是两败俱伤,將他最后一点本源也消耗殆尽。

罢了,这永恆的牢笼,终究只剩下她一人,与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她闭上眼,准备再度沉入那万古不变的沉寂之中。

然而,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又或许是五十年。

在这无知无觉、无日无夜的时光流逝中,一股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意念如同亘古黑夜中亮起的第一点萤火,顽强地於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亮了起来。

那意念虽弱,却纯粹无比,不含半分杂质。

肖涟正自沉寂,心神却猛然一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她豁然睁开了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到,那个本该早已消散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著她。

最让肖涟心惊的,並非是他还“活著”,而是他的身影。

那身影,竟然不再虚幻。

非但不虚幻,反而无比凝练,凝练得就如同一个拥有真实血肉之躯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若非此地乃是困梦镜,若非她知晓此地绝无活人,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站著的就是一个大活人。

他身上的光晕不再是黑白交替,也不是狂躁的血红,而是一种澄澈到极致的透明。

仿佛世间的一切色彩、贪嗔痴、爱恶欲、所有的情绪与杂念都已从他身上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存在”二字。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惊骇,没有了崩溃时的绝望,没有了疯魔前的暴虐,甚至没有了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

这眼神,让见惯了万年风浪的肖涟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肖涟看著眼前的陈默,这是她被困於此无尽岁月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不解,“你怎么……”

她想问“你怎么还没死”,又觉得这话不妥。

她想问“你究竟经歷了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陈默望著她,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终於有了一丝焦距。

他对著肖涟,缓缓地深深躬身一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一招一式却无比標准,乃是修士对前辈大能的至高敬意。

“前辈。”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哀乐。

“我想出去。”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肖涟被他这番话语弄得先是一愣,隨即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出去?哈哈哈……出去!”她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小傢伙,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可知『出去』二字,在此处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悲凉。

“我被困於此不知多少万年。我生前乃大乘期修士,连我都束手无策,只能在此坐以待毙,你……你凭什么说想出去?”

陈默静静地听著,待她笑声停歇,才再次开口:“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肖涟像是又听到了一个笑话,她上下打量著陈默,“好,好一个自己想办法。你且说说,你要想什么办法?你这小小的炼气修士,莫非还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破开我这连大乘期都束手无策的极品法宝,困梦镜?”

陈默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直视著她,缓缓说道:“我求前辈一件事。”

“哦?”肖涟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你求我?我自身都难保,又能帮你什么?你求我何用?”

陈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只希望,前辈能在我迷失之时,以言语点醒,或以神念衝击,助我保持意志清醒。”

肖涟闻言,彻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似乎变得和以前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道心坚定,而是……道心已经没了。

一颗心,碎了,烂了,化作飞灰了。

如今的他,只是凭著一股执念,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执念,將那些飞灰重新聚拢起来,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这股执念,便是“出去”。

“帮你保持清醒?”肖涟觉得这潭死水般的生活终於有了一丝波澜,“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傢伙,究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便在这里看著你。你若真有迷失沉沦的跡象,我倒也不介意费些口舌帮你一把。只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的法子太过可笑,可別怪我笑出声来。”

她实在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想做什么。

陈默不再多言,对著她再次躬身一礼,以示感谢。

隨后,他竟在肖涟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了下来。

这片由魂力构筑的地面,光影流转,瞬息万变,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陈默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著他那澄澈透明的魂力,在这片不断变化的地面上开始划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

肖涟看著他的动作,眼中满是不解。

“装神弄鬼。”她心中暗道。

然而,片刻之后,当她看清陈默指下划出的那些轨跡时,她脸上的玩味与讥誚渐渐凝固了。

她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这少年想做什么了。

这小子竟是想在这困梦镜中,用他那微不足道的神魂之力去一寸一寸地感知、记录、推演这件极品法宝內部那无穷无尽的灵气运行路径和阵法构造!

一瞬间的明了之后,是难以抑制的荒谬感。

肖涟先是愕然,隨即,差点笑出声来。

可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滑天下之大稽!

“疯子……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看向陈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这困梦镜,乃是上古大派回梦谷的镇派之宝,其品阶早已超越了寻常法宝的范畴。

其內阵法之繁复,灵气路径之玄奥,便如恆河沙数,无穷无尽。

別说他一个区区炼气九层的小修士,便是自己这个生前已至大乘期的原主,被困於此地悠悠万万年,日夜揣摩,也未能窥其万一。

他这是想做什么?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不,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行为的愚蠢和狂妄。

这无异於要一只螻蚁去丈量整片天地。

这无异於要一个凡人去数清沙漠里所有的沙砾。

肖涟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崩溃之后神智彻底坏掉了。

先前的种种异状,不过是疯癲的前兆罢了。

她不再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前最后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毫无意义,亦毫无悬念。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挣扎竟会持续如此漫长的岁月。

光阴流转,无声无息。

或许是百年过去了。

肖涟再次睁开眼,那个角落里少年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在虚幻的地面上划著名那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他的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澄澈的痕跡,但瞬息之间,地面光影流转,那痕跡便消失无踪。

他便重新再划。

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十年了。”肖涟看著他,淡淡开口,“你画的这些鬼画符,可有半分用处?你可知,就在你划下这一笔的瞬间,此地的阵法已变幻了亿万次?你所做的,不过是水中捞月,镜里观花。”

陈默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做著自己的事。

肖涟觉得有些无聊,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十年。

她睁开眼,他又换了一个地方,但姿势依旧,动作依旧。

那片地面上,澄澈的魂力痕跡生生灭灭,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痴儿。”肖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当真要如此?这般耗下去,与坐以待毙何异?你这般穷尽心力,又能探得这法宝玄奥的几分?”

陈默依旧不答,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指下的方寸之地。

肖涟沉默了片刻,再次合眼。

一百年。

当她睁开眼时,他还在那里。

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那般凝练,那般澄澈。

他的动作也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精准,重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两百年。

他依旧在那里,像一尊不会思想、不知疲倦的石像,执行著一道永恆的指令。

肖涟开始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人的执念,可以强大到这种地步么?

两百年如一日,做著同一件毫无希望,毫无反馈的事,他的神魂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磨损与动摇?

这已经不是“痴”或者“疯”可以形容的了。

这一次,肖涟没有再闭上眼。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陈默。

她想看看,这个傻子,这个疯子,这两百年来究竟在做什么。

她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目光投向陈默身前那片不断生灭的符號与轨跡。

起初,她还带著一丝审视与不屑。

但当她看清地面上那些景象的瞬间,即便是她这位曾经的大乘期修士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终於发现,自己错了。

陈默並非是在尝试“理解”和“破解”那些繁复的阵法。

他用的——是这世上最笨,最蠢,也最疯狂的法子。

穷举法!

他竟是想將这困梦镜中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的灵气运行路径,一条,一条地摸索出来,记录下来,再一条,一条地排除掉!

“你……你当真疯了!”肖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无异於要一个人在大海中找出特定的一滴水。

在沙漠中找到特定的一粒沙。

这件上古法宝內的阵法和灵气路径,每时每刻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行著排列组合,其变化之多,早已超越了任何生灵能够理解和计数的范畴。

用穷举法?

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神魂,不眠不休,穷尽万年光阴也休想完成这浩瀚工程量的亿万分之一!

在这样枯燥、重复、永无尽头的推演过程中,任何神魂都会因为绝望而麻木,会因为看不到尽头而崩溃。

最终,只会彻底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数据海洋里,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肖涟看著陈默那张依旧空洞、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深入骨髓。

她本以为他是在崩溃疯癲后凭著一股执念行事。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根本不是疯了。

他是在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智之下,选择了一条最疯狂、最不可能的道路。

肖涟摇了摇头。

她想,自己再这般瞧下去,只怕心神也要被他这股疯劲所染。

她转身便走,不愿再看。

光阴流转,似真似幻。

肖涟再次睁开眼时,神念往那处一扫,心头驀地一沉。

他竟还在那里。

那少年蹲著的身影好似已嵌入这方天地的画卷之中,成了一处亘古不变的景致。

一百年。

他未曾动弹。

五百年。

他仍未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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