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逐一排除(2/2)
一千年。
岁月於他,仿佛已失了意义。
他就像一部永不知疲倦的机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复著那看似永无尽头的枯燥活计。
这一日,肖涟终是无法再守著那份沉静。
她心头烦恶,又夹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从沉眠中起身,步履一迈,人已到了陈默近前。
她居高临下看著他。
他的魂体似乎又凝练了些,却也多了一丝空洞。
那是一种神魂过度耗损,即將油尽灯枯的跡象。
“你究竟想怎么做?我帮你,好吧?”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陈默那只在虚幻地面上划动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
千年岁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停下手中的事。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深邃得如同万载寒潭。
他看著肖涟,看了许久,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確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开口了。
“前辈,我需要一块,不会变化的地方。”
肖涟听得这话,心神剧震。
不会变化的地方?
在这瞬息万变的困梦镜中,何处能寻得一处“不变”之地?
他一个区区炼气小辈,竟敢生出这等念头?
她沉默了。
她看著这个已然偏执入骨的少年,看著他那张空洞而坚定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是怜悯?是佩服?还是……同病相怜?
她想,自己被困於此,不知多少万年。
每日里除了沉睡,便是看著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发呆。
岁月漫漫,孤寂如海,几乎要將她的神智都淹没。
这少年虽是痴狂,却给自己寻了件天大的事做。
以这等疯魔之举,来对抗这永恆的孤寂。
或许……自己真能帮他一把?
她心念微动。
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在这永恆的孤寂之中,找点事情做,总比发呆要好。
她毕竟曾是此镜之主,虽已身死魂消,无法脱困,却仍能凭著一丝与此镜的残存联繫对这镜中世界施加一些微弱的影响。
“你要那『不变』之地,所为何用?”肖涟问道。
她想弄明白他这疯狂行径背后的道理。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组织著早已滯涩的言语。
“此地阵法流转太快。”他缓缓说道,“我记下的路径下一瞬便已作废。犹如在流沙上作画,方才落笔,画已不成画。我需一处『静』地,將我所记,一一留下。”
肖涟道:“此镜阵法变化,何止亿万?你纵有静地,穷尽一生,又能记下几许?此法不通。”
陈默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通与不通,总要试过才知。前辈,若是不为,与坐以待毙何异?”
肖涟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与坐以待毙何异?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坐以待毙?
“好。”她终於下定了决心,“我便帮你一次。只是我魂力有限,不知能维持多久。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一股无形的魂力自她身影中瀰漫开来。
这股力量朝著四周那不断流变的虚空渗透而去。
只见肖涟身周的光影开始变得缓慢,凝滯。
那些原本如流水般变幻的符文与光带仿佛陷入了泥沼,挣扎著,扭曲著,最终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过程艰难无比。
肖涟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她本就是残魂,如今这般施为,无异於饮鴆止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
一片巨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的广场终於在这片混乱的世界中被硬生生地“定”了下来。
广场的地面,光滑如镜,澄澈透明,不再有任何光影流转。
它就像一片凝固的湖泊,静静地躺在这片喧囂的海洋之中。
肖涟长吁一口气,她看著自己的杰作,又看向陈默。
“此地可够你用?”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这片新开闢出的广场中央,蹲下,然后伸出手指,在地面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跡。
那痕跡清晰,稳定,再未像从前那般瞬息消散。
他抬起头,看了肖涟一眼。
那一眼之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在说:可以了。
肖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火气。
自己耗费偌大心神为他辟出这方天地,他竟连一句谢语也无?
但转念一想,一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人,又怎能指望他懂得人情世故?
她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回到了自己棲身之处,开始沉睡,恢復耗损的魂力。
这一睡,又是漫长的岁月。
当肖涟再次甦醒,来到这片广场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片由她亲手开闢出的,广阔无垠的广场,竟被陈默工工整整地分作了两半。
左边一半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穷无尽的、代表著灵气路径的符號。
那些符號每一个都复杂无比,由成千上万道笔画构成,仿佛鬼斧神工。
它们从广场的一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占地不知几万亩,星罗棋布,浩瀚如海。
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头皮发麻,神魂欲裂。
这……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他竟真的在这片静地上,记录下了如此之多的阵法路径?
肖涟压下心头的惊骇,將目光投向了广场的右半边。
而那另一半,同样刻满了字。
那不是符號,而是一个个名字。
肖涟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
她走近了,定睛看去。
她看到了第一个名字。
白晓琳。
字跡端正,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她继续往前走。
沐春暉。
任欒欒。
任宣。
爹。
娘。
……
一个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个名字,都占据著同样大小的一块地方。
它们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由名字组成的海洋,同样不知有几亿,几万亿之多。
肖涟的目光在这片名字的海洋上缓缓扫过。
她发现,这些名字是有规律的。
开头的那些名字,字跡清晰,完整无缺。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不容磨灭的执著。
可隨著她往前走,走到约莫数里之外,那些字跡便开始变得潦草,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不全。
她看到,“白晓琳”三个字,变成了“白-琳”。
那个“晓”字,仿佛被岁月侵蚀,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看到,“沐春暉”,变成了“沐春”。
她看到,“任欒欒”,变成了“任师尊”。
她看到,“任宣”,变成了“师姐”。
而最初那亿万个密密麻麻的“爹”和“娘”,早已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墨团,仿佛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晕染开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肖涟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那些残缺的名字在延伸出数十里后,又会重新变得完整,字跡也重新变得清晰、端正。
然后,再往前,又会再次变得潦草,再次变得残缺。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这条由名字铺就的道路,仿佛一条记忆的长河。
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挣扎著,奔流著,向前延伸,不知尽头。
肖涟瞬间明白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遗忘。
在这无穷无尽的推演过程中,他的神魂在不断被磨损,记忆也在不断地流失。
每当他快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每当一个名字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残缺,他就会停下左半边广场的推演,跑到右半边广场的起点,从头开始。
他重新去看那些他最初刻下的、最清晰的名字。
重新去记。
重新將那个即將消逝的名字,一笔一划,重新刻在自己的魂魄里。
然后,他再回到自己之前停下的地方,將那个残缺的名字补全,再继续往下写。
写到再次忘记,便再回头去看,再回来补全。
这个傻子……
这个疯子!
肖涟的目光穿过这片浩瀚的名字海洋,望向广场中央那个依旧在埋头刻画的身影。
她发现,他的身影又变得虚幻了许多。
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一边机械地在广场左半边刻画著那些穷举的符號,一边嘴里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肖涟凝神去听。
她听到,他的声音沙哑、乾涩、毫无起伏。
“任……欒……欒……师尊……”
“任……宣……师姐……”
“白……晓……琳……”
“沐……师……尊……”
他的声音在重复著那些名字。
但很快,那些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
“肖……涟……肖……前辈……”
他,快要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肖涟心中一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情绪,酸涩,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水,再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这位曾经的大乘修士道心都为之动摇。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广场中央的陈默。
她走到他身后,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只永不停歇的手,看著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她就这么站著,看了许久。
“值得么?”
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陈默那机械划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肖涟的脸上。
他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前辈。”
他的声音比刚才念叨那些名字时还要沙哑。
“请帮我。”
没有问为何要帮,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只有这三个字,平静,直接。
肖涟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空洞得几乎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因神魂过度消耗而近乎透明的脸。
她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神智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一旦断裂,他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数据的海洋里,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而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向她求助了。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助。
第一次,他要一块“不变”之地。
这一次,他要的,是保住自己的神智。
肖涟沉默了。
她该如何帮他?
用魂力为他滋养神魂?不行。
简单的滋养,对於他这种因心力交瘁而產生的神魂磨损,不过是杯水车薪。
劝他放弃?更不可能。
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言语的劝说对他而言,与清风拂面何异?
她看著他,许久。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一个或许有效,却也极为凶险的法子。
“好。”
她终於点了点头。
她看著陈默说道:“想要保持神智,唯有刺激。平淡的滋养救不了你。我用我残存的修为,为你创造一处幻境。你若能走出来,神魂或可经受千锤百炼,再进一步。若走不出来,便会永世沉沦,万劫不復。”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你,可敢一试?”
陈默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看著她,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请。
肖涟深吸了一口气。
“那便去吧。”
“去里面,走一遭。”
说罢,她素手一挥。
残存的魂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股力量化作一道漩涡,瞬间將陈默那虚幻的魂体笼罩。
陈默的身影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吸扯。
他的魂体在漩涡中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一片无尽的血色之中。
她望著那片翻涌的血色,目光复杂。
“痴儿,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是生是死,是疯是醒,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