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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数据迷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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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在一份绝密材料中看到过这家公司,那份材料標註的是“重点关注对象名单”,这家公司就是名单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业之一。

只是没有找到实锤证据。

“塔依尔叔”,艾尔肯的声音变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们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他把自己名片递了过去,上面印著一个平平无奇的政府单位,还有一个无关痛痒的职务。

塔依尔大叔接过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你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要是想钻进来,就得先过我们这些老骨头这一关。”

艾尔肯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说不出来话。

门帘一掀,一个客人进来,塔依尔大叔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样,迎上去打招呼。

艾尔肯把碗里的奶茶喝乾净,放了几张钞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塔依尔大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这次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4)

从茶馆出来,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艾尔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沿著小巷慢慢走著,经过卖烤包子的小摊,经过卖手工皂的店铺,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播著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讲某地经济建设成就。

艾尔肯停住脚,掏出烟。

他平日不太抽菸,可今晚上得靠那几分钟的尼古丁来整理思绪。

塔依尔大叔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迴响:脸上的疤,高个子,丝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实。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凑起来,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是他的猜测没错,要是那个“脸有疤的瘦高个”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会”的“精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亲自踩点。

艾尔肯把菸头摁灭在墙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女人,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著超市塑胶袋,正在背对著他看手机。

艾尔肯的脚步停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热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妈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旁边绕过去,按理说两个人都离婚三年了,见面打个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觉得尷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依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艾尔肯?”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办点事。”他往前走,离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离,“你呢?”

“买菜。”热依拉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我带娜扎来看我妈妈,妈妈说是要给娜扎包包子,让我过来买点肉。”

“哦。”

“嗯。”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尷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还是热依拉先开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艾尔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热依拉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热依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算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你自己看著办吧。”

她转身要走。

“热依拉。”艾尔肯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想去哪儿都行。”

热依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確定吗?不会临时又有工作?”

“我確定。”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不会。”

热依拉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周六上午十点,你来接她。別迟到。”

“不迟到。”

热依拉拎著购物袋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艾尔肯愣住的话:

“你最近瘦了很多。別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热依拉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刚进国安系统,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热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她都会准备一桌好菜,笑著说“我们家英雄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电话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个人守著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而他还是那样——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家,发现热依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说自己发烧三十九度,娜扎也发烧,她一个人抱著孩子去医院掛號、排队、打针,从早上忙到半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给我吗?”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告诉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纪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们离婚了。

热依拉说:“我不恨你,艾尔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家。我没办法这样过一辈子。”

他没有挽留。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5)

回到车上,艾尔肯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发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箏。妈妈说你周六会来接我,是真的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娜扎。他们手里牵著一只红色的风箏,风箏飞得很高很高。

艾尔肯盯著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覆: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宝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著这座老城区特有的气息——烟火气、尘土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有他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和事。

塔依尔大叔说得对: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那些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製造裂痕、煽动仇恨、破坏和平。他们利用网络、利用技术、利用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想要把这里变成他们敘事中的“人间地狱”。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会。

艾尔肯睁开眼睛,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中。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知道前方会有很多看不见的陷阱。但他別无选择。

就像父亲当年別无选择一样。

父亲总说,选择了这身衣服,就选择了一种活法。这种活法或许会让家人失望、让爱人离去、让自己伤痕累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而他,就是那个“有人”。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艾尔肯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出一首老歌——是木卡姆,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一段。

苍凉的旋律在夜色中迴荡,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六点半扛起枪走出家门的背影。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6)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

古丽娜一夜没睡,眼底下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她把电脑打开,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

“我昨晚发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关於那个境外群组。”

林远山和艾尔肯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坐直了身子。

“说。”

“之前我们只知道那个群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註册地都在中亚,但是昨晚我用了新方法分析之后,发现了一个潜藏的节点。”

她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的这张图有一个红圈標记的点。

“这个帐號,它在群里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它的活跃时间与每一次舆情攻势的开始时间都高度重合,每次攻势开始前大约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这个帐號就会登录,等到攻势结束之后,它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款指挥帐號?”林远山问道。

“很有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这个帐號註册地虽然是某中亚国家,但是有几次登录时出现过定位异常的情况,有那么几秒钟,信號来源显示是在境內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境內。

如果这个信息是正確的,那么这就意味著……

“別急著下结论。”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稳,“定位异常有很多可能性,不能排除技术上的误差,但这个线索值得追查下去,古丽娜,你能把那几次异常的具体位置找出来吗?”

“正在做。”古丽娜点头,“但要时间,至少两到三天。”

“好,这是第一优先级。”林远山敲了敲桌子,“老马那边呢?”

马守成从角落站起来,昨晚连夜赶到南疆,今天一早又飞回来的,很疲惫的样子,但眼神还是凌厉。

“实地跑了一圈。”他把一沓照片铺在桌上,“那间荒废的土房,周围三公里范围內的村子我都去问过,找到了塔依尔大叔提到的那些人,去年十二月他们在那边待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就消失了。”

“你查到他们开的那辆白色麵包车了吗?”

“没有,车牌號没人记得,我让当地同志调取了周边几条公路的监控,正在筛查,但是那边摄像头覆盖率低,能查到的概率不大。”

艾尔肯沉吟了一下。

“那间土房自身呢?有没有遗留什么物证?”

“有。”马守成从照片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墙上的涂鸦,阿拉伯语,写了一段经文,但是——”

“但是被篡改过。”艾尔肯接过照片,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段经文,他很清楚那段经文原本的样子,但是照片里的不一样,有些关键的词被换成了带有极端意思的词。

这是境外势力的惯用伎俩,他们不会直接传暴力的东西——那样太容易被看出来——而是从篡改经典开始,一点点给人洗脑。

“还有这个。”马守成又拿出一张照片,“在土房旁边的一个废弃井里发现的。”

照片里是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焦黑变形了,不过还是能认出上面的品牌標誌来,是一家国外公司生產的,不是国內常见的那种品牌。

“已经送出去做数据恢復了。”马守成说,“但是估计很难,烧得太彻底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现在咱们手里有三条线,一条是境內那个藏著的指挥帐號,另一条是南疆地面上留下的活动痕跡,第三条是——”

他看向艾尔肯。

“第三就是塔依尔茶馆的线索了,那个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艾尔肯点点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这家公司调查一番,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信息,还有他们进出境的记录等等这些能查到的信息全部都要查询一下。”

“好。”林远山站起来,“各查各的线,每天碰头匯总,周敏副厅长那边我去匯报,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艾尔肯走到门口的时候,古丽娜突然叫住了他。

“艾哥,等等。”

“怎么了?”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在分析那批帖文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有一个帖子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在乌鲁木齐某科技公司工作的维吾尔族青年,这个名字是化名,但是帖子里面提到的工作经歷、教育背景,我做了交叉对比之后发现……”

她顿了顿。

“和你的髮小阿里木·热合曼高度吻合。”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里木。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父亲资助过学费的孩子,是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成功人士。

也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但一直不愿意深查的人。

“你確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乾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不是百分百確定。”古丽娜的表情很凝重,“但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別人。我自己来查。”

“好。”

艾尔肯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进洗手间。他关上隔间的门,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里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孩子在莎车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情景。阿里木的父母去世后,就由他爸出资让阿里木继续上学。高考那年,阿里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临走之前抱著他哭,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托合提叔叔的恩情。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去国外留学,到了一个西方国家攻读研究生。回国之后开了家科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地叫“艾尔肯兄弟”。

三年前,在一次常规的情报整理中,他偶然发现阿里木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境外匯款的可疑名单上。

匯款来源是境外帐户,而且已经被標记为“高风险”。

他当时没上报。

他说,也许只是误会了,也许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也许……

他不希望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阿里木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父亲用血汗钱供出来的孩子。

可现在古丽娜的发现却把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阿里木,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艾尔肯睁眼,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那张脸,又疲倦又憔悴,眼底全是血丝,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正在慢慢攒起来。

不管阿里木做了什么,他都要查个明白。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欠父亲的。

他擦擦脸,把表情调整好,推开门就出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很亮,很刺眼。

艾尔肯向著光走去,一步,又是一步。

像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迷雾。

他清楚,只要继续前进就会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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