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数据迷雾(1/2)
(1)
会议室的窗帘没关严,斜射进来一束光,劈在长条桌边沿上,像一把哑了的刀。
艾尔肯·托合提上来了,他惯常挑靠门的位子坐,背后朝著那道光,十二年前刚入系统时,带他的老处长说过一句话,千万別让光照在脸上,那样你瞧不见別人,別人却能看见你。
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八点整,林远山推门进来。
四处处长的脚步声很重,皮鞋底子硬,踩在地胶上咚咚响,他手里拎著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
“老马呢?”
“在路上,刚从南疆那边发过来的材料,他去档案室拿的。”
林远山点下头,把纸袋扔到桌上,拽过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燃。
艾尔肯知道他三年前就戒菸了,但是这个叼烟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变,林远山说嘴里不叼点东西,脑子就不转。
“厅里的意见下来了。”林远山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打磨木板,“成立专案组,代號『长风』,我当组长,你当副组长,也是主办侦查员,技术科调古丽娜过来,外线组调老马,周敏副厅长直接分管,一周两次匯报。”
“规格不低。”
“事儿不小。”
林远山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艾尔肯拆开,里面是一摞列印材料,最上面一张纸上印著四个大字,暗影计划。
“你先看,等会古丽娜来匯报技术分析。”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天色很亮,他眯了眯眼,“上面的判断是,这不是单独的事件,境外有组织在搞鬼,而且是有系统的搞鬼。”
艾尔肯翻开材料。
第一份舆情监测的简报最近3个月曲线数据某论坛节点、某短视频平台节点和某境外即时通讯软体节点上的红色虚线在二月十几號突然升高。
第二页是截图,標题名为《我在南疆的真实见闻》《一个维吾尔族青年的心里话》《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挤满了整张纸。
艾尔肯盯著一条帖子。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的文本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人写的。
门开,古丽娜·阿不都进。
28岁数据分析员,浅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高领衫,简单马尾辫,怀里抱著笔记本电脑,腋下夹著文件夹。
“林处,艾哥,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刚才机房那边正在跑最后一轮的数据。”
艾尔肯注意到她用了“艾哥”这个称呼,单位里古丽娜对他的称呼一直在这两个词之间徘徊,“艾处”和“艾哥”,正式场合就用“艾处”,私下或者小范围討论的时候就会变成“艾哥”。
也就是说她今天带过来的东西不適合用太正式的话说出来。
“坐,先说你的发现。”林远山转过身,把窗帘重新拉上。
古丽娜打开电脑,投影仪嗡嗡响了几秒,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数据图表。
“这是最近四十五天的舆情分析结果。”她拿起雷射笔,红点落在图表的第一个峰值上,“从二月十六號开始,境內外多个平台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批涉疆负面帖文。表面看,这些帖子的內容各不相同——有说宗教问题的,有说就业问题的,有说文化传承问题的。但我们做了语义分析之后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林远山问。
“结构高度相似,”古丽娜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两段文字对比,关键词用红色標註,“你们看,这篇讲清真寺的,这篇讲棉花採摘的,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们的句式结构提取出来,就会发现——”
她敲了几次键盘,文字就消失了,出现的是两条几乎重合在一起的曲线。
“敘事节奏一模一样,都是先用第一人称建立可信度,然后铺垫情绪,三到四个『个人经歷』,最后拋出一个开放式的问题引导討论,这不是人写东西的方式。”
艾尔肯看著那两条曲线,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它们都是机器生成的?”
“不只是机器生成。”古丽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拿当下主流的检测工具试了试,结果显示这些文本人工参与度极高,就是说,並不是让程序简单地写一段话这么简单粗暴,而是——”
“人机协同。”艾尔肯接过话,“有人先设定好模板、关键词,让生成式程序出个底稿,然后人工润色,加点本土化的细节,对吧?”
古丽娜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对的,而且修改得很高明,那些细节,『老城区巷子里的烤包子摊』这样的描述,被说得特別准,连用的是电炉还是炭火都说出来,这就表明参加修改的人要么是当地人,要么就是一直在南疆生活的。”
会议室静悄悄的。
林远山把嘴里的那根没点著的烟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放回嘴里。
技术分析就说到这,追踪这块呢?溯源查到了什么?
“最麻烦的就是这个。”古丽娜切换到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发布的帐號都是新註册的,註册用的手机號不是境外號码就是註销的虚擬號,登录的节点分布五个国家还有明显的跳板痕跡,但是——”
她把图放大,红点落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我们发现这些帖子背后的发帖帐號无论是在哪里活跃著,最后有六成以上的流量引导是往同一个境外即时通讯群组导流的。”
艾尔肯眼睛轻轻的眯了起来。
“能定位那个群组吗?”
“定位不了,加密的,但是我们拿到了群组的元数据,这个群是去年十一月创建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而且这三百人里面七成的帐號註册信息显示是在中亚地区。”
林远山终於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狠狠的攥在手心里面,攥得变了形。
“中亚……『新月会』。”
这三个字从他口里衝出来,像三块石头掉进枯井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尔肯没说话,“新月会”这三个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后背有一阵冷风吹过。
境外分裂势力当中最活跃、最难缠的一群人,他们不像有些极端组织那样,明目张胆地宣扬暴力,而是打著“文化保护”“民族权益”的幌子,藉助网络、媒体以及那些所谓的“非政府组织”来开展渗透。
但是他们背后站的人,才是真的大人物。
“古丽娜,你盯著技术线,盯紧这个群组,能查出一个真实身份就多一个,”林远山站起来,“艾尔肯,你负责协调外线,老马那边有新线索。”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马守成推开一旁的门就进来了,五十六岁老侦查员,风尘僕僕的样子,手里拿著几张照片没说话就直接放在桌子上。
“南疆传回来的,”他嗓子嘶哑,像是风沙打磨了大半辈子,“莎车县某个乡,上周发现的。”
艾尔肯低下头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座破旧的土房子,墙上掛著绿色的旗子,上面有新月和星星,第二张照片是一些烧焦的小册子,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不过也能看出是宣传册子,第三张照片是一块木头,上面刻著维吾尔文,艾尔肯看了一眼,瞳孔轻轻一颤。
那是歪曲的极端教义。
“不是都被清理乾净了吗?怎么又出现了呢?”马守成拿回照片说,“村里人说去年冬天有人在那里住过,说的是奇怪的维吾尔语。”
“奇怪?怎么奇怪,”艾尔肯问到。
“村民说,这些人说话有些词语用得不准確,”马守成想了一下,“就像是一个会讲维吾尔语的外国人说出来的味道不太对。”
林远山、艾尔肯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想法都是雪豹,新月会培养出来的渗透骨干,三十年前偷渡出国的二代,从来没有在新疆待过。
这种人说的维吾尔语就有点不对劲。
“老马,那些人的体貌特徵有没有给村民留下印象?”
“有一点,”马守成翻了翻小本子,“领头的那个脸上的伤疤,另外两个年龄比较小,二十出头,开的是白色麵包车,没有拍到车牌。”
“脸上有疤……”艾尔肯小声念叨了一遍。
这让它想起之前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是六年前的,上面写著某国边境口岸监控拍摄截图,很模糊,只能看到左脸有明显的疤痕痕跡。
那个人就是“雪豹”。
只是,那张照片之后,“雪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把线索先收好。”林远山敲了敲桌子,“网上这股风,跟南疆地面的动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不可能是巧合,古丽娜,你那边继续盯著数据,老马,明天坐飞机去莎车,实地走一遭,艾尔肯——”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自己的副手。
“你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塔依尔茶馆。”
“对,那老头子的眼睛比我们的技术设备还要管用,这一段时间莎车老城区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有数。”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透进来的光被窗帘挡得严实,会议室里除了投影仪发出来的那点微弱光芒之外,就只剩下那一张网络拓扑图上繁杂的节点了。
那些节点像一个个眼睛,静静的看著他们。
(2)
散会以后,艾尔肯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
四处的办公区是一整间大开间,三十多张桌子排成行,现在大部分都是空著的,外勤的一群人出勤去了,跑档案的一群人办档去了,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忙活。
艾尔肯的桌上摞著一沓材料,是昨晚加班整理的境外某媒体近三个月的涉疆报导分析。他隨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內容。
舆情攻势、生成式程序、本土化润色、南疆的非法宗教活动痕跡、“新月会”“雪豹”……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他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是卡通小羊的联繫人。
“爸爸,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娜扎。
十岁的女儿用的是前妻热依拉的手机,她自己还没有手机。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应该是课间休息的时候。
艾尔肯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能来吗?理论上能。下午没有安排好的会议,晚上去塔依尔茶馆的时间也可以调整。他完全可以申请早退两个小时,开车去学校接女儿,带她吃个饭,再把她送回热依拉那里。
可是他没有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了又怎样呢?他问自己。接了之后呢?陪她一个小时,然后再消失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让她每次满怀期待地等著,然后每次都是失望?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说过一句话,至今钉在他心里。
“你不是不爱她,艾尔肯,你是不敢爱她。你害怕有软肋。”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干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软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角度来撬你,而家人——尤其是孩子——永远是最好撬的支点。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案例了。
被策反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因为家人。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有的纯粹是太累了,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於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些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敢和娜扎太近,也不敢让娜扎知道爸爸的工作。
“这样挺好的,”他想,“这样她就安全了。”
手指终於落下去,敲出几个字:
“爸爸今天有工作,下次好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区的角落,古丽娜拿著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妈,我没事,你別担心……不回去吃饭了,晚上要加班……行行行,你和我爸別总熬夜,早点歇著……”
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艾尔肯望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四年前古丽娜刚来单位的时候是个话癆,经常跟大家讲在国外的日子。
后面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有一次艾尔肯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国外,那边的薪资是国內的几倍,工作环境也比国內好。
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覆:
“好吧(′;︵;`)”
一个哭脸表情符號。
他盯著那个表情符號,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著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著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暉洒满大地,空气里瀰漫著烤肉和饢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掛著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著,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麵。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著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並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掛著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檯后面,戴著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鬍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著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檯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著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著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著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敘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
“最近老城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露头吗?”
塔依尔大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一点精光。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有几个人来过我店里,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是维吾尔语,但是口音不对,听上去像是在外面学的那种。”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长什么样?”
“男的一个瘦高,脸有疤,另一个矮一点,圆脸,女的三十左右,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看。”
脸上有疤,又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喝茶,但是喝茶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问这儿有没有清真寺,问年轻人上班去哪儿。”塔依尔大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出去玩的人,谁会问这么多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是文化交流公司,我没要。”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
“塔依尔叔,那张名片你还记得名字吗?”
老人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名字没记住,公司名字记住了,叫……丝路,丝绸之路的丝路。”
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这个名字让艾尔肯心里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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