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友重逢(1/2)
(1)
乌鲁木齐的三月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朗得像块玻璃,艾尔肯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下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空,没拿伞,也不想去拿。
林远山在他身后点著一根烟:“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那走吧。”
两人下了台阶,直奔停车场,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天山云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做一次常规的安全审查,这家公司这两年发展得挺快,拿下好几个政府的数据项目,按规定要查一查。
其实艾尔肯心里明白,这不是一般的例行检查。
三天以前,古丽娜抓住了一股可疑的数据流,源头指向这家公司伺服器,那部分数据被多次加密过,最外面一层是常见的商业加密协议,但是里面还有一层,古丽娜表示她从前年破获的那个泄密案子中看到过这种加密结构。
“不知道,不过很值得一看。”古丽娜当时这么讲,目光紧盯著屏幕,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艾尔肯还记得,她身穿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耳垂戴著蓝牙耳机,样子像极了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大学生,丝毫没有刚从斯坦福回来的数据分析专家的感觉。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姑娘,去年揪出了两个潜伏多年的偷技术的小贼。
车子开出去,雨点就落下来。
林远山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上,看著雨刮器来回摆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两天他睡得不好,做噩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自家饢坑前边,脸庞被炭火照得发红,衝著他笑著问:“艾尔肯,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著?想不起来了。
“到了。”
林远山把车停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艾尔肯回过神,解开安全带下车。
天山云数在十七楼,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前台是个汉族姑娘,长得清秀,看见两人掏出证件,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復了职业化的笑容。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领导。”
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口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一看就是管事的。他自我介绍说是公司副总经理,姓王,全程陪著两人查验了机房、核对了资质、检查了涉密项目的管理台帐。
一切都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艾尔肯知道这种检查本来就查不出什么。真有问题的,早把表面功夫做足了。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机会。
“你们公司技术核心团队有多少人?”他隨口问。
王副总推了推眼镜:“核心团队十二人,都是高学歷人才。要不要我叫技术总监过来给二位介绍一下?”
“可以。”
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艾尔肯想干什么——古丽娜查过,那段可疑数据流是从技术部门的內网发出去的,能接触到那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技术总监肯定是其中之一。
王副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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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肯转过身,准备好了例行公事的表情。
然后他愣住了。
进来的人也愣住了。
“艾尔肯?”
“阿里木?”
两个人对视著,像两尊雕塑。
王副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你们认识?”
阿里木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艾尔肯的手:“哎呀,艾尔肯!真的是你!没想到……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带著老家喀什的口音。这口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艾尔肯心里某根弦突然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尔肯也换成了维吾尔语。
“回来两年多了。在国外待了八年,m国、德国都待过,最后还是想回家。”阿里木拍著他的肩膀,眼眶似乎有点红,“艾尔肯,我的兄弟,十多年了啊!”
是啊。十多年了。
上一次见面,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那是阿里木去北京读书的前一天晚上,两个男孩坐在艾尔肯家的屋顶上,看著满天星星,说著以后要干大事业之类的话。
后来阿里木去了北京,考上了名牌大学,出了国,消息越来越少。艾尔肯也离开了莎车,去北京上大学,进了国安系统,两人的轨跡像两条射出去的线,各自延伸,再没有交集。
直到今天。
“艾处长,阿总,你们这是……老乡?”王副总在旁边插嘴,笑得有点諂媚。
“老乡?”阿里木笑了,“不是老乡。是兄弟。我和艾尔肯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那种。他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尔肯没说话。
“哎,王总,今天的检查没別的事了吧?”阿里木转向王副总,“我要跟我兄弟好好敘敘旧。”
“没事了,没事了。”王副总连忙点头,“二位领导慢慢聊,慢慢聊。”
林远山这时候开口了:“阿里木总监,我们今天主要是例行检查,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尔肯,你要是有私事,可以留下。”
艾尔肯听出了林远山话里的意思。这个老搭档在给他机会。
“行,那您先回。”艾尔肯点点头,“我跟阿里木说几句话。”
林远山走后,阿里木把艾尔肯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天山的摄影作品。窗户正对著城市,能看见远处隱隱约约的博格达峰。
“坐,坐。”阿里木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泡茶,“这是正宗的金骏眉,我一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送的,他每年都给我寄。”
艾尔肯坐著,打量著这间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照片,镜框里是阿里木和一个金髮碧眼的女人站在艾菲尔铁塔前。
“那是我前妻。”阿里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端著茶杯走过来,“德国人。离了。”
“孩子呢?”
“没要孩子。”阿里木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在国外那些年,结婚,离婚,换工作,搬家……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晚上睡不著,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著。”
他把茶杯推到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端起茶杯,没喝,他看到茶汤是深褐色的,还冒著热气,香味很香,可是现在他的脑子却像打乱了一样,啥也想不起来。
阿里木。
他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穿打补丁的衣服蹲在他家门口看他妈从饢坑里掏新鲜的饢,阿里木的爸妈刚走没多久,车祸,两个人都走了,剩下十岁的阿里木跟著爷爷。
是艾尔肯他爹,就是后来死在暴恐分子刀下的那个老国安,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扣点钱,帮阿里木上学。
“你父亲是好人,”阿里木突然说,“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情。”
艾尔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走了。”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了。我想回来,但那时候……走不开。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艾尔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出国,一半是为了前途,一半是想逃。你知道的,我没爹没妈,爷爷又走了,在老家我什么都不是。我想出去闯一闯,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我混出点名堂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娘还在。”艾尔肯说。
“帕提古丽婶婶!”阿里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还开饢店吗?”
“开著呢。”
“哎呀,我回来这两年多都不知道!我要去看她,必须去!”阿里木一拍大腿站起来,“艾尔肯,今晚你有空吗?咱们一起去看婶婶,我请你们吃饭。不不不,让我做东,必须让我做东。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们家的,一顿饭哪里够?”
艾尔肯看著他。
眼前这个男人,热情,诚恳,眼角的皱纹和鬢边的白髮都带著岁月的痕跡。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发自內心,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十多年前那个跟在艾尔肯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但艾尔肯是干什么的?
他是国安。
国安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国安只相信证据。
“今晚我有事。”他说,“改天吧。”
“那就明天?后天?”阿里木追问,“艾尔肯,你別跟我客气。咱们是什么关係?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晚上。”
“好!就这么定了!”阿里木笑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天晚上你带上婶婶,咱们去巴扎边上那家正宗的抓饭店,我都打听好了,老城区第一名!”
艾尔肯起身告辞。阿里木送他到电梯口,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小时候的事:那次他们一起去偷摘邻居的杏子被抓住,艾尔肯的父亲罚他们两个站了一下午的军姿;那次阿里木发高烧,是艾尔肯的父亲半夜背著他跑去医院……
“你父亲背我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阿里木说,声音有点哽咽,“砰砰砰的,特別有力。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进去,转过身来,他看见阿里木在电梯外面朝他挥手,脸上带著笑容。
电梯门合上了。
艾尔肯靠著电梯壁,闭上眼,他的心怦怦跳,比平常快许多,不是紧张,是別的东西,一种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想爸爸。
父亲生前常说一句维吾尔族谚语,信任一个人之前,先和他一起吃一千次饭。
一千次饭。
他和阿里木小时候一起吃过饭,怕是上千次都不止,只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能把一个兄弟变成敌人。
电梯到一楼,艾尔肯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清新味儿,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古丽娜的號码。
“喂,艾哥,查完啦?”古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帮我查一个人。”艾尔肯说,“阿里木·热合曼。天山云数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我要他这十年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收到。不过艾哥,你这口气听著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艾尔肯说,“帮我查就是了。”
他掛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地铁站走。林远山把车开走了,他得坐地铁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阿里木的办公室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来著?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的场景。阿里木去泡茶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有电脑、有照片、有文件架……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老式的那种汽油打火机,款式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阿里木抽菸吗?
艾尔肯努力回忆。刚才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阿里木没有抽过一根烟。办公室里也没有菸灰缸,没有烟味。
那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放一个打火机?
也许只是个摆设。也许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艾尔肯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打火机有问题。
这就是干国安这行养成的毛病——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林远山经常笑话他:“你啊,迟早得神经衰弱。”
艾尔肯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地铁站走。
神经衰弱?也许吧。但正是这种神经质,让他在过去十年里破获了十几起案件。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当然是错的,但在情报工作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寧可怀疑一千个人,也不要漏掉一个敌人。
阿里木。
他默念著这个名字,走进了地铁站。
(2)
晚上九点,艾尔肯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回家吃饭,在厅里的食堂对付了一口,然后又回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把古丽娜传过来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里木·热合曼。一九九〇年生。喀什莎车县人。二〇〇八年考入某名牌大学计算机系。二〇一二年本科毕业,获全额奖学金赴m国留学。二〇一八年博士毕业,进入硅谷某科技公司工作。二〇一九年跳槽至德国某软体企业。二〇二一年辞职回国,加入天山云数科技公司,任技术总监。
履歷很漂亮。太漂亮了。
艾尔肯盯著屏幕上的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阿里木戴著眼镜,表情严肃,和今天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的人判若两人。
古丽娜还在继续查。她说阿里木在m国和德国的那些年有很多细节需要核实,得联繫境外的合作渠道,需要时间。
“他在m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个叫『中亚文化交流协会』的组织。”古丽娜在电话里说,“这个组织表面上是搞文化活动的,但我查了一下,它的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好几笔捐款来自一些背景可疑的基金会。”
“可疑到什么程度?”
“还不能確定。不过,艾哥,你也別太紧张。留学生参加这种组织的多了去了,大部分就是去混个脸熟、吃点免费饭。未必有问题。”
“继续查。”艾尔肯说,“还有,帮我查一下他的財务状况。”
“好的,老大。”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大概也忙了一天了。
艾尔肯掛了电话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对任何人都要有怀疑之心,包括自己。
父亲是老一辈的国安,在那个年代没有高科技手段,办案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他经常说最好的情报来源不是监控、不是窃听,而是人心。要学会察言观色。
但是人心是不容易看透的。
艾尔肯记得自己刚入行时办过一个案子。嫌疑人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男子,开一家杂货店,在社区里的口碑很好。没人相信他是间谍。艾尔肯也不信。但是证据很充分,那个男的用杂货店作掩护给境外势力传了六年的消息。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呢?”审讯时,艾尔肯问他。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穷,被人骗了,后来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悔恨,也有解脱。他被判了十五年。
那之后,艾尔肯学会了一件事:人是会变的。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只是了解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阿里木是不是也这样?
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偷杏子、一起挨罚、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男孩,会不会在十多年的岁月里,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出答案。
艾尔肯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今晚得回趟家,女儿娜扎这两天住在他这里——热依拉出差了,把孩子送过来让他带几天。
他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灯还亮著。娜扎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看得入迷。
“怎么还不睡?”艾尔肯把钥匙丟进门口的盘子里,“明天不上学吗?”
“等你呢。”娜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答应今天给我讲故事的!”
艾尔肯这才想起来,昨天他確实答应过娜扎,今天晚上给她讲个故事。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好吧,就讲一个。”他坐到沙发上,把娜扎揽进怀里,“讲完你就得睡觉,知道吗?”
“知道!”娜扎乖巧地点头,“爸爸,讲阿凡提的故事!”
艾尔肯笑了。娜扎最喜欢阿凡提——那个骑著毛驴、智斗巴依老爷的维吾尔族民间英雄。
“好,讲阿凡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故事讲完的时候,娜扎已经靠在他怀里睡著了。艾尔肯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女儿的睡脸。
娜扎长得像热依拉,鼻子高,睫毛长,睡著的时候嘴角带著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艾尔肯忽然觉得心里很柔软,又有点酸涩。
他和热依拉离婚三年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家。热依拉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终於在某一天爆发了。那天他们吵得很凶,热依拉哭著说:“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根本没有这个家!”
他想解释,但他能说什么呢?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真正在做什么,不能告诉她有多少个夜晚他在追踪那些暗处的敌人,不能告诉她他的工作关係到多少人的安全。
他只能沉默。
沉默就是认罪。
后来他们离婚了。热依拉带著娜扎搬走,他一个人住在这套公寓里。每隔一段时间,娜扎会来住几天,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的。
艾尔肯走出臥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特別累或者特別烦的时候才会抽。今天两样都占了。
烟雾裊裊升起,他透过烟雾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美,灯火璀璨,像一颗镶嵌在天山脚下的明珠。
他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句话:“在国外那些年,有时候晚上睡不著,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著。”
真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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