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崎路同行(1/2)
离开林屋寨的头两天,队伍在沉默与压抑中行进。
悲伤、茫然、对未来的恐惧,像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人心头。
山路崎嶇,但队伍结构已截然不同。
“男行”与“女行”被严格分开,中间隔著负责护卫和搬运物资的“圣兵”。
即使是夫妻母子,白日行走也不得隨意交谈接近,只能在傍晚指定地点、在有人监视下短暂见面,递送些必需品。
“此为军令,防奸细,保平安。”
起初的混乱和哭诉,在石镇吉冷硬的目光和黄先生耐心的解释下,渐渐化为麻木的服从。
林启一家被编入不同的“两”。林佑德和林三福在“男行”前队的一个“两”里。
林启因力气大、沉稳,被石镇吉特意点名。
他与另外几名看起来精悍的客家、瑶族青年一起,编入了由石镇吉直接管辖的、充当队伍前哨和机动力量的“牌刀手”小队,约二十余人。
阿妈则在“女行”中段。
这种编组让林启获得了比普通新附者更多的行动自由和观察机会,也意味著更重的责任和风险。
第二天傍晚宿营时,林启在指定区域见到了阿妈。
短短两日,阿妈仿佛又苍老了些,眼神里的忧惧更深了。
她抓住林启的手,上下打量,確认儿子无恙,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小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两块烤得焦硬的芋头饼。
“省著点吃……你出力多,饿得快。”
阿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监督见面的妇人。
林启心里发酸,把饼推回去:“阿妈,你留著。我那边口粮够。”
“让你拿著就拿著!”
阿妈难得地用了命令口气,眼眶却红了,“你阿爸和三叔那边,我也给了。一家人……总要都活著到地方。”
林启不再推辞,默默收下。
他知道,这点偷偷传递的乾粮,是阿妈从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口粮里硬省出来的,是她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新秩序里,唯一能表达的、属於母亲的暖意。
第三天,粮食问题开始凸显。
从林屋寨带出的粮食本就不多,上交“公库”统一分配后,每人每日所得的口粮仅能勉强果腹。
分发时,黄先生会带人按“两”逐一唱名,领取者按手印或画押,手续严格。
一些孩子开始哭闹喊饿。
管理“公库”的头目仍是黄先生兼管,他板著脸,严格执行定量,多一点都不给。
林启將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粥,又悄悄拨了些给同“两”里一个叫阿火、年纪最小、总喊饿的瑶族少年。
他年轻,体力消耗大,却凭藉著过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机能的精细控制忍耐著,这或许也是天赋的一部分。再加上阿妈偷偷给的芋头饼,尚能支撑。
他更留意的是“公库”分发物资的流程:登记、称量、发放、核销,虽然简陋,却已有了制度的雏形。
黄先生身边跟著两个识字的年轻人,一丝不苟地记录著。
这种对“公產”的严格管理,在凝聚人心的同时,也必然伴隨著权力的集中和潜在的矛盾。
这天傍晚宿营时,发生了一件事。
同“两”里一个叫阿木的年轻人,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溜到营地边缘,想挖点野菜根茎,结果被巡逻的“牌刀手”发现,以为他要逃跑或做奸细,爭执起来。
阿木情急之下推了那“牌刀手”一把,立刻被几个“牌刀手”扭住,押到石镇吉面前。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著。石镇吉脸色阴沉,听完了匯报。
“私离营地,衝击巡哨,按律当杖。”石镇吉声音冰冷。
阿木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说他只是饿极了想找点吃的,同“两”的人也纷纷跪下来求情。
黄先生在一旁温言道:“镇吉兄,此子新附,不识军律严峻,且是飢馁所迫。念其初犯,可否从轻发落?令其加倍劳作,以儆效尤。”
石镇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新附百姓,又看了看黄先生,最终道:
“既是黄先生求情,且是初犯,杖二十,禁食一日。再有犯者,无论缘由,定斩不饶!黄先生,从明日口粮中,给今日巡哨的兄弟每人多加半勺粥,以示抚慰。”
命令执行了。
阿木被当眾打了二十棍,虽然行刑者手下留了情,也足够他皮开肉绽,哀嚎不已。
禁食的惩罚更是残酷,但石镇吉给巡哨加餐的举动,也微妙地平衡了內部关係。
这件事给所有新加入者上了沉重的一课:这里有纪律,有赏罚,也有等级。
同族的情谊与生存的压力,並不能完全取代严苛的军法。
夜里,林启去看望趴在草铺上呻吟的阿木,悄悄塞给他一小块芋头干,阿木感激涕零。
“阿七哥……我……我真的只是太饿了。”阿木哽咽道。
“我知道。”
林启低声道,“以后要寻吃的,跟我说,或者跟卒长说,別自己乱跑。这里……和寨子里不一样了。要想活,先得学会这里的规矩。”
阿木用力点头,把芋头干紧紧攥在手心。
这件事也让林启更加明確了自己在这个新集体中的行为准则:遵守明面的纪律,保持低调但可靠的姿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儘可能地积蓄力量、观察学习、建立必要的人际网络。
阿火和另外两个同“两”的青年,因为林启平日分粥、教他们使力法子的举动,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信服。
又走了两日,队伍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山林,据说离金田已不太远。
此时队伍气氛却更加紧张,前出的“牌刀手”回报,发现有清军绿营游骑活动的痕跡,以及小股土匪出没的跡象。
这天下午,队伍正在穿越一条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坡陡峭。
突然,前方响起尖锐的竹哨声——是前导“牌刀手”发出的警报!
“有埋伏!结阵!护住『女行』和粮车!”石镇吉的吼声从前面传来。
队伍顿时大乱。
百姓惊慌失措,“男行”、“女行”都往中间挤成一团。
“牌刀手”和普通圣兵则迅速向两侧散开,试图抢占高地,但地形不利,反应也慢了半拍。
只听两侧山坡上吶喊声起,数十支羽箭稀稀拉拉地射下,虽然准头很差,却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紧接著,约莫百来號穿著杂乱、手持刀枪棍棒的人从山坡树林里冲了出来,口中呼喝著,直扑队伍中段装载粮食和物资的几辆独轮车!
是土匪?还是受土人鼓动的地方团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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