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抉择与火光(2/2)
林佑德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坚持说完,“不愿走的,带著粮,今夜就往后山深里去避祸吧……各安天命。”
没有整齐的响应,只有痛苦的骚动。人们哭著、拉著、爭执著自己和家人该站向哪边。
最终,约莫六七十口人,主要是青壮和他们的直系家小,站到了左边,其中就包括林佑德一家和林三福。
剩下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或几户特別胆小的,聚在右边,默默垂泪。
石镇吉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对黄先生点了点头。
黄先生走上前,对选择离开的人群说道:
“既决议同行,有些话须说在前头。此去路途不靖,非比寻常走亲访友。为保行程严整,免生事端,须依我们的规矩。”
“男女分行,夫妇暂別,各编入队,孩童隨母。所有財物,除隨身衣物被褥及三日口粮,余者皆需登记,交『公库』统一支用。”
“此非强夺,乃是战时之法,为的是人人能活到金田。到了地方,自有更妥帖的安排。”
人群再次譁然,尤其是“男女分行,夫妇暂別”一条,引发更多哭声和抗议。
林启看到阿妈的手紧紧攥住了阿爸的衣袖,脸色惨白。
林佑德紧紧抿著嘴唇,拍了拍阿妈的手背,低声道:“忍一忍,活命要紧。”
林三福则嘟囔道:“规矩真大……”但眼神里更多是对未知旅程的兴奋,冲淡了对这条规矩的牴触。
林启心中一凛,这比他预想的更严格、更军事化。
他瞬间理解了这套制度的残酷与效率:它彻底打碎传统家庭单元,將个人直接编入军事组织,最大限度减少內耗、提升控制力和移动速度。
这是绝境中逼出的生存智慧,也是未来许多矛盾的根源。
林启回到家,阿妈正將最后一点盐巴仔细包好,放进包袱。
见他进来,她停下动作,深深地看著他,仿佛要將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阿七,”她声音很轻,“你阿爸选的路,险。你跟紧了,机灵点,护好自己,也……顾著点你阿爸和三叔。你力气大,但別逞强。”
“我晓得,阿妈。”林启走过去,握住母亲粗糙冰凉的手,“你放心。”
阿爸林佑德很快也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默默地检查家里的锄头、柴刀,將还能用的挑出来,磨利。
林三福则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红布,笨手笨脚地裁著,显然是想学著圣兵的样子,做几块头巾。
这一夜,林屋寨无人安睡。
选择离开的人在鬼哭狼嚎般地打包那可怜的一点家当;
选择留下的人在默默收拾,准备逃入深山。
火光、哭声、呵斥声、翻找声交织在一起。
灯火通明,却不是为了喜庆,而是为了离乡背井前的最后一次检点。
鸡鸣时分,寨子里能带走的东西——主要是粮食、少量铁器、衣物被褥——已经集中起来,堆在晒坪上。
许多老人抚摸著屋墙、门框,泣不成声。
孩子被紧张的气氛感染,也小声哭著。
林启家中那点微薄的积蓄(几块碎银和铜钱)大部分交出登记。
但林启依据前世经验,將最小的一块碎银和几枚铜钱用油纸包好,巧妙地藏进束腰的布带夹层和鞋底。
这不是贪婪,而是在极端环境下,对基本生存资料的一种保险性私藏。
他注意到,石镇吉手下几个负责登记和搜检的汉子,手法相当老练。
但对妇孺和明显老实巴交的农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重点盯著那些眼神游移、试图隱藏大件物品的人。
天光微亮时,两支队伍將要彻底分道扬鑣。
石镇吉命令將无法带走的房屋点燃,既示决绝,也防土人利用。
火光升起,浓烟滚滚。
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每一个离去者和留守者脸上的泪痕。
人们一步三回头,望著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寨子轮廓,望著那片刚刚收割、还未来得及细细打理的稻田。
林启扶著已被编入“女行”队伍、不断回望留下亲人的阿妈,背著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主要是登记后允许携带的少量口粮和那支长矛,阿爸和三叔被编入“男行”前队。
前方的山路没入丛林,未知而崎嶇。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屋舍,更是几百年来客家人迁徙史上又一个被迫画上句点的聚落。
林启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咸丰元年前夜那即將沸腾的歷史熔炉之中。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客家少年林阿七,也不再仅仅是拥有未来记忆的旁观者林启。
他是这支正在为生存而挣扎、也燃烧著模糊理想的起义军中的一员。
前路是金田,是即將正式举旗的太平天国,是无数血火、理想、阴谋与奋斗交织的史诗开端。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感觉到腰间和脚底那点硬物的存在,迈开了走向“团营”之路的步伐。
前方的首领是石镇吉,而石镇吉的背后,是石达开,是洪秀全,是即將全面引爆的太平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