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条路(2/2)
那是她最不愿,也最恐惧去接触的人。
那些女人,靠著一张嘴,就能决定另一个女人的生死荣辱。
进了她们的门,便如货物上了架,任人挑选。
可眼下,她还有別的路可走吗?
她想起城南李家巷有个叫薛嫂的牙婆,以前偶尔会来府里给各房娘子送些花样子,或是兜售些胭脂水粉。
她不是官牙,却是城里消息最灵通的私媒,专与各府內宅打交道,做的是说媒、牵线搭桥的营生。
嫁入府里的孟玉楼便是她一手促成的。
孙雪娥在李家巷口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走了进去。
薛嫂的家门口掛著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是虚掩著的。
孙雪娥轻轻叩了叩门环。
“谁啊?”一个利落又带著几分精明的女人声音传来。
门开了,薛嫂探出身,她不过三十五六年纪,穿戴乾净利索,一双眼睛在她身上一扫,便像过了秤一般。
“薛嫂子……”孙雪娥低声道。
“哟,这不是……孙姑娘么?”薛嫂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侧身让开,“进来说话,这大清早的。”
屋里不比外头暖和多少,陈设简单,却收拾得齐整。
薛嫂没让她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孙姑娘这是……从府里出来了?”
孙雪娥低下头,含糊应道:“是……恩放出来了。”
“恩放?”薛嫂嘴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是个明白人,跟我就不必说这些虚词了。是犯了事,还是惹了哪位主子不快?你直说,我也好掂量,能给你寻个什么去处。”
孙雪娥知道瞒不过这等积年老练的人,只得小声道:“是……衝撞了上房娘子。”
薛嫂点点头,像是意料之中,单刀直入:“身子可还清白?”
孙雪娥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摇头。
“嗯。”薛嫂並不意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货物成色,“既然如此,那些讲究体面、要用未嫁女儿家的大户,你是进不去了。你会些什么?针线?灶上?”
“我……於厨艺上还使得。”孙雪娥抓住这点微光。
“厨艺?”薛嫂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难。正经富户请厨娘,要么用家生子,知根知底;要么请有父兄丈夫作保的。你如今是孤身一人,没个倚仗,谁敢让你近那灶台之事?便是小门小户想雇个便宜帮佣,也怕你来路不正。”
孙雪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薛嫂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话锋一转:“不过嘛,也不是全无去处。你既然寻到我这里,总归是条活路。我与你指三条道,你自家思量。”
“请薛嫂明示。”
“这上等的,”薛嫂伸出一根手指,“你模样还算周正,又懂大户人家的规矩。有些新发跡的財主,或那等想纳个『府里出来』的体面人做小的官人,或许看得上你。过去做个妾,虽是伺候人,总算衣食无忧。只是你这年纪,能否得宠,全看造化。”
“这中等的,”她又伸一指,“南城水陆码头那边,有些私窠子,或那等小唱班子,缺些会伺候人、能打理杂事的。那里不讲究出身,给口饭吃就成。只是那地方,龙蛇混杂,一脚踏进去,清白名声就再也別想要了,是真正的火坑。”
“这下等的嘛,”薛嫂伸出第三根手指,“乡下或是城外,有些娶不上媳妇的军户、赤贫佃户,花三五两银子,只想买个能传宗接代、做饭洗衣的女人。你跟著去,便是正头夫妻,但要下地干活,受穷吃苦,怕是比你从前在府里难熬百倍。”
这三条路,无论哪一条,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孙雪娥身子晃了晃,便陷入了沉默。
薛嫂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路子给你了。你若想清楚了,选哪条,便与我五百文鞋脚钱,我自去为你奔走说合。成了,谢媒礼另算。”
薛嫂观察著她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也別想著回什么娘家了。你是死契,当年跟著你家那位故去的奶奶从娘家过来的,卖身契在西门府里过了明路,你家兄嫂当年拿足了银子,早就与你两清了。这十几年,你可曾见他们来府门前问过你一句?如今你这样回去,他们怕是连门都不让你进,还怕你带累了他们家名声呢。”
这番话,將孙雪娥心底最后一点朦朧的指望也掐灭了。
她確实偷偷想过,是否还能找到那个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村子。
现在,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孙雪娥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许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选上等的。”
她还有几分姿色,她还懂规矩。这是她最后的本钱
薛嫂眼中闪过一丝不出所料的神情,利落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取出一个小本子:“成。把你生辰八字、原本的籍贯姓氏写下来。等有了消息,我自会叫你。”
孙雪娥麻木地接过纸笔。
当晚,孙雪娥继续蜷在车马店后院一间简陋的客房里,听著窗外落叶的萧瑟声,一夜无眠。
床板硬得硌人,薄被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气。
空气里混杂著牲口的粪便味和腐烂草料的酸气,熏得她阵阵作呕。
在西门府时,她嫌弃厨房油烟重,抱怨差事辛苦。
可那时,她睡的是铺著厚褥子的床,吃的是热腾腾的饭菜,身上穿的是府里按季发的衣裳。
如今,那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怀里那几两碎银子,是她唯一的倚仗。
住店要钱,吃饭要钱,连喝口热水都要一个铜板。
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就流水似的往外淌。
每次开销,不得不让她掰著指头算。
悔恨像毒虫,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恨潘金莲的狠毒,恨吴月娘的凉薄,更恨自己的愚蠢。
为何要去招惹那只疯狗?
为何要在主母面前口不择言?
若当初忍下一时之气,如今她依旧是府里体面的管事,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西门府的院墙,那府里的日子,虽然要看主子脸色,要受窝囊气,可至少安稳,並衣食无忧。
……
数日之后,薛嫂提著一盏小灯笼,叩响了孙雪娥的房门。
“孙姑娘,有几家递了话来。”薛嫂进屋。
孙雪娥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急切地问:“如何?可是有哪家官人相中了?”
薛嫂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难。我托人问了几家,一听说是西门府出来的,就都打了退堂鼓。”
孙雪娥脸上的光彩瞬间熄灭。
“那些新发家的商户,想纳妾是图个脸面,最怕沾上不清不楚的是非。至於官宦人家,更是把规矩看得比天大。”薛嫂打量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你这事,在城里怕是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