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1/2)
第104章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严世蕃一点风受不得,哪怕天气渐暖,炕上仍平铺著石青色金钱蟒大褥,大褥一半铺在严世蕃身下,一半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离远了瞧像是被褥上大蟒缠住。
严嵩说完“放心吧”三个字,严世蕃就在大褥里闹腾,急著劝阻他爹,字却吐不顺溜,顺著嘴角淌落一片口水。
“爹...爹...”
严世蕃知他爹的性子,一这么说,准是和黄锦扯在了一起。严胖子算是天生灵童,对凡事都敏感,听闻长陵被烧,他便觉得不对劲,以他对黄锦的了解,黄锦怎可能有这脑子!其他二品大员不会提点黄锦,想来想去,只剩自己亲爹。
严胖子本就后悔自己不该与黄锦走得近,现在听到亲爹与黄锦搅和到一起,他如何不急?
“爹去给你煮药。”严嵩手背乾枯,拍了拍儿子。
“我不...我不喝!”
严世蕃急得话都说顺了。
听得儿子口条利索不少,严嵩大喜,“好德球,行,行!那咱们今天不喝药,爹叫人做你爱吃的煎烂拖齏鹅!”
这菜要捣碎姜、蒜、韭菜,將其爆香后再煎焗鹅肉。
严世蕃嘴馋,久不沾肉味,一听是这菜心里猫抓猴挠,不禁口中生津,舌根不断蠕动把口水咽下。
严嵩拍拍儿子,“吃完再说。”
说罢,严胖子不再折腾,磕磕绊绊补一句,“爹,再再再来壶猴儿酿。”
“不行,酒不能喝,大夫已经交代我,给你弄个青蒿水就行。”
严府膳房內皆为天下名厨,没一会儿,这齏鹅就弄好了。严世蕃吃这菜爱就著馒头吃,把馒头一掰,再往里塞入爆香的姜蒜和鹅肉,狼吞虎咽,好不痛快。
严嵩示意下人退下,亲自给儿子弄好一个夹馅馒头,缓缓开口道,“你知你错在哪了吗?”
严胖子正吃得喷香,被他爹这么一问,心里好不烦恼,可毕竟有错在先,只能回道,“儿子不该和太监、道士走得太近。”
肉比药好使,严世蕃吃下一口再不磕巴。
严嵩摇摇头。
瞧著父子二人被窗斜洒进的阳光照出影子,二人影子合为一个。
“你是我儿,陛下要我做孤臣,你与他们走得近,陛下以为是我的意思。”
严胖子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
严胖子是啥想法呢?
他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爹对嘉靖的諂媚,自然,严胖子也没把嘉靖放在眼里。他总觉得自己能比他爹做得更好,三天两头就得提一嘴,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都姓严,二人关係是他提一嘴就能扯断的吗?
严胖子行事不和他爹商量,最后出事了,还得他爹解决。
“来,吃吧。”严嵩又弄出一口。
严胖子愣住,没吃这口鹅肉。
饭来张口,他爹都餵到嘴边了!
严胖子脸唰得一红,竟有种吃嗟来之食的羞辱感,“爹,爹爹爹...不,不干您的事!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严嵩懒得说他,“快吃罢。”
鹅肉被切碎了炒,每一寸都入味,在严胖子鼻子下撩拨,没抗一会儿,严胖子又张嘴吃了。
严嵩没提宫里那天晚上的九死一生,继续道,“夏言是孤臣,我也是孤臣,可孤臣和孤臣之间不一样。
陛下要夏言做东西南北不沾的孤臣,要你爹我做东西南北都沾的孤臣。这你能明白吗?”
严胖子咀嚼两口,听言顿觉味同嚼蜡,身子往后一躺,直勾勾瞅著暖阁房顶。
“唉~”严嵩嘆了口气,后悔太惯著这儿子。
夏府”老爷,吏部给事中周怡前来拜謁。”
夏言摶著眉头,在府院当值时尚不及现在愁。
“去告诉他,不见!”
“是。”
大管家去而復返,”老爷,嘉靖十七年进士周怡前来拜謁。”
“说了,”夏言没抬头,“不见。”
又一趟,大管家脚步声再近。
“老爷,宣州太平县周都峰求见。”
“唉。”夏言放下毛笔,“他是何苦呢?罢了,带到东暖阁吧。”
“是。”
胡宗宪同年进士、吏部给事中周怡候在东暖阁內,负手瞧著掛在墙上的“老而弥坚”四字,落得自然是嘉靖的款,夏言府內掛出的字画,皆是出自嘉靖之手。
周怡不看字形,只看字意。
喃喃道,“老而...什么?”
“老而不死是为贼。”
夏言走入东暖阁,周怡忙回身,下意识把夏言当做堂官行礼,又止住,换成后进拜謁之礼。
“夏大人。”
“算不上什么大人,倒是大贼。”
夏言伸手示意周怡坐。
唤下人来泡一壶茶,夏言本以为是郝进之,见进来的下人不是他,才想到今日已至仲春,臭小子要去国子监,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天字盅被夏言收起,换了一对浙江绍兴產的越瓷淡青釉茶碗,夏言只用一对,无需再多,暖阁见客从来只见一人,一对足够。
周怡两条藏锋粗眉压在眼皮上,一副猴急的样子,等到下人泡好茶,激进周怡的茶碗中,周怡端起便要喝。
“顺之,別急,这是武夷茶,第一泡太苦太涩,最少要六泡才香呢。”
说罢,夏言闭目等著。
周怡瞪眼著下人泡了六泡,这已经耽搁小半个时辰!
待下人退下后,夏言轻启双目,“可以喝了。”
一鼓作气,周怡被反覆拉扯六次,什么犟牛都泄劲了。
“说吧。”夏言心中暗笑。
吏部给事中周怡前头跟樊继祖去辽东府守边,无功无过,后被召回京,接著干言官的活。
“夏大人,您可听过黄祸?”
夏言视线从茶碗转到周怡身上,“说你的。”
周怡义愤填膺:“黄锦祸乱朝政不亚於大宦官刘瑾!他命东厂拘禁百十个朝中言官,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周怡振振有声,若非被茶水浇灭六遍,想不出最开始的气势有多足。
提到討灭宦官,官员们气势当然足,阉狗人人得而诛之!
夏言:“黄锦搜捕的言官都曾弹劾过他?”
“对!不止是言官,还有个三品大员一併被他拘了!”
“你弹劾他没有?”
这茶水再烫,也烫不破茶碗。
圣人说君子不器,郝师爷说官员器之,无论是做君子还是做官,周怡都没修炼到家。
“自然弹了!”这等事,身为科道官的周怡岂会落於人后?
“怎么没抓你呢?”
夏言淡淡拋出问题。
周怡愣在那。
是啊,为何没抓他呢?
周怡弹劾写得夹枪带棒,骂的可比別人狠多了,骂黄锦是“竖刁”就是周怡开的头。
不仅如此,周怡忽然想到,被抓的一定是弹过黄锦的,但弹过黄锦的不一定全被抓!
这是何故?!
夏言又问:“还弹黄锦吗?”
“还要弹!”这点周怡斩钉截铁。
“罢,”夏言笑笑,是心累的笑,“你今日来找我难不成就是来抱怨的?”
周怡才记起今日来意,起身走到夏言面前,一揖至地,“请夏大人重回內阁!万不可叫这些妖魔鬼怪再祸乱朝政!”
夏言无奈看著眼前的周怡,这孩子怎么有点迟夯呢?
“谁入內阁、谁不入內阁是由陛下擢拔,不是我说了算的。况且,阁员皆简在帝心,什么叫妖魔鬼怪?”
“我知道!夏大人!我要写一篇邸报,请陛下让您回去!”
夏言嘴角一抽。
“你个混帐!去去去!我不见你!”
周怡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夏大人发怒,“夏大人!”
“你走!”夏言气得手抖。
周怡没办法,只能嘆口气,重重跺脚离开。
走出东暖阁后,与郝师爷擦肩而过。
郝师爷站定,皱眉看了看周怡背影,再看看头上,暗道,是东暖阁没错啊?咋带到这了。
夏言见门口一暗,以为周怡又回来,喝道,“谁让你回来的!”
“老爷,我遛遛还不行吗?”
定睛一看,夏言心里的气顿消了大半:“你个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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