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2/2)
郝师爷身穿的是国子监监生服,服上倒没对举监和例监做区分,郝师爷一换上便忍不住来夏府臭显摆。
“不错,看著精神!”
夏言哈哈大笑,看起来颇为快意。
郝师爷绕到夏言身后捏肩,撇了眼茶水顏色,见是武夷茶,心里顿了解七八,“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还能是谁?周怡!周顺之!他要写道摺子求陛下让我回阁值班。”
“额...难怪您骂他。”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来问什么?”
“咳咳,”郝师爷心虚地咳嗽两声,“老爷,我是想问问宣德楼...”
“宣德楼?”
“啊,宣德楼被查封了,因为私卖兵服的事,那个...高公公不是管著这事吗?还有听说宣德楼背后是太子,您又是太子太傅。”
“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们怎么干我管不著!”
郝师爷听出不少信儿。
严胖子有句话说得对,他说:十二监大牌子是菩萨法相。
別看高福与夏言和配合默契,拔去衣服,高福是个太监,主子永远只有一个,就是头顶的天。
夏言这內阁首辅,远比想像中难做!
当然,一个首辅一个做法,翟鑾就没这么费劲,说到底,还是夏言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人间正道是沧桑。
郝师爷对这个世道的第一个认识便是,这不是英雄最后贏得一切的小说故事,这是连活下去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巨大的胜利,一定会伴隨巨大的牺牲。
郝师爷有些好奇,夏言牺牲了什么?
夏言带著浓浓的不甘开口道:“这破屋已成这个样子了,屋里的蠹虫越来越多,任怎么修补都赶不上他们蠹得快!”
“怎么?你小子又打宣德楼的主意?”
“没!我哪敢啊!”郝师爷忙道,“我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
“你是该多读点书,读过书后,你就把现在的歪心思收了,”夏言继续道,“你知道宣德是什么意思吗?”
“宣德,宣德楼?啊,有个年號是宣德。明宣宗的年號。”
明宣宗朱瞻基,是明朝的第五位皇帝。
“那你知道宣德年间有什么吗?”
“仁宣之治。”
郝师爷眨了眨眼。
是朱棣之后,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父子二人共同开闢的盛世,恐怕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个盛世...甚至是最后一个盛世。
夏言:“仁宣之治行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文景之治也是个盛世,也是行与民休息。与民休息便是什么都不做,做得越少,反而越是盛世。”
郝师爷不敢答话。
这段话,让郝师爷很难不想到嘉靖。
嘉靖是没日没夜的折腾啊!
“你再想想为何叫宣德楼吧。”
郝师爷脑子一转,惊呼道,“嘉靖新政的钱是宣德楼出的?”
夏言回头看了郝仁一眼,又转过去,“不错。”
嘉靖即位头几年,搞了个嘉靖新政。从新政內容来看,嘉靖肯定知道怎么当个好皇帝,但他是出於何种目的开始新政已不可考,除了嘉靖本人清楚,其他都是臆测。
但,有个事实是,年轻的嘉靖拿不出户部的钱。
原来是宣德楼支撑著嘉靖开始新政的!
郝师爷才知道这段密辛。
顿时把心里鬼头鬼脑的想法拋到九霄云外!
哪怕是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宣德楼也绝不会倒!
可,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呢?
闹得这么大,不拎出个替罪羊,绝不会罢休!
那是谁呢?
“我给你个提示,”夏言淡淡道,“从来没有廉颇和藺相如,从来都有岳飞和秦檜。”
西苑永寿宫”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夏言这山中宰相做得逍遥啊。”
嘉靖用两指托著个金边玛瑙碗,碗里是五味蒸鸡汤,这汤里五味比鸡重要,少一味没这味儿。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陛下,山中宰相好做,天下神仙不好做。既是宰相又是神仙,微臣只能想到范蠡一人。”
嘉靖啄了口鸡汤,五味俱全,喝得暖意从嗓子眼滚到腹中。
“他还算不得宰相,不过,倒是神仙,文財神啊,好神仙。嗯...小鹿。”
“陛下。”
嘉靖把碗往下一歪,鸡汤已喝净,只剩下鸡骨和几味调料,“你看,这些朕都不吃,可没了这些,这汤又不是这个味。”
“是...”陆炳自小隨在嘉靖身边,算是整个天下最懂嘉靖的一个,可连他都有时听得云里雾里。
嘉靖最爱打机锋,涉猎无所不包,体悟圣意恐怕是最难的事。
嘉靖把汤碗往旁边紫檀架子上一放。
“太子险些被那疯婆子抓到?”
“是。”
疯婆子就是太后。
“皇后没告诉朕啊。她为何不告诉朕呢?”
“恐怕是不想让陛下多费心。”
“呵呵,杨廷和也不想让朕费心,朕是皇帝,什么都不费心就有人要费心了。太子大了,接出后宫以后让他住进钟祥宫。”
陆炳心中大惊!
太子无非只有两个臂助!
太子太傅夏言致仕,又把太子和皇后分开...这,国储之位如何能稳?!
“陛下...”陆炳斟酌著话语,“殿下是不是还小了些,不若等到明...”
“小?不小了。”嘉靖皱皱眉,“那便將钟祥宫改叫渭阳宫吧。”
陆炳暗道:
晋文公出逃被秦穆公所纳时,当时的秦国太子送晋文公至渭阳河边,因秦国太子的娘是晋文公的姊妹,晋文公则是秦国太子的舅氏,秦国太子执著晋文公的手说“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陆炳想著,手脚冰凉,脚上踩著的麝皮黑靴全无用处。
以古喻今,安平侯是太子的舅氏!
陛下让太子思舅氏,可皇后富有春秋,“如母存焉”就对不上了啊!
嘉靖眯著眼,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陆炳,他知道陆炳在思考,他喜欢看別人猜他出的谜题。
陆炳在歷史与现实中来回对照,不对!
还有处最奇的!
秦国太子和太子朱载叡能对上。
秦穆公和陛下能对上。
安平侯和谁对上了?晋文公!
晋文公是一战霸中原的霸主,安平侯能与晋文公相比吗?或是说,在陛下看来,安平侯和晋文公一样?
就在陆炳马上抓住要处时,嘉靖缓缓开口,”小鹿,朕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陆炳回神:“陛下,臣记得了。”
“嗯,这事不用你做,让翟鑾给朕上道摺子,你去给何鰲发个邸报,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哦,对了,有严嵩的摺子吗?”
“严嵩还没递上来。”
陆炳回道。
果然!
除了司礼监以外,嘉靖还有另一条接摺子的渠道。
嘉靖略微不满,“一边是君父,一边是儿子,严嵩没做好啊。他不事事以君父为先,他儿子能学好吗?”
“陛下,我再去催催他。”
“不必。朕有的是时辰,朕等著他。”
嘉靖闭上眼,陆炳知道自己该退了,上前拿起汤碗,把嘉靖不吃的佐料走出宫不知倒在哪了,没一会儿把空琉璃碗送回来。
等著尚食监新任大牌子进宫取碗时,见鸡汤被喝得精光,不由心酸,被陛下的节俭感动。
“膳房还剩了些鸡汤吧。”
“是,万岁爷。”
“晚上朕还要喝,喝不掉就明早喝。”
“万岁爷!可是!”
“让你做你就做。”
“是...”尚食监大牌子抹把眼泪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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