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三百里火烧西江(2/2)
就连曹雄座船也被撞得剧烈摇晃,他一个站立不稳,差点从腥楼甲板上跌下去。
“没有军令,为什么停船,不想要脑袋了?”曹雄站稳身形,大声呼喝。
“总……总镇……你看……”火长哆哆嗦嗦的指著前方。
曹雄望去,只看到满江火船,还有南澳舰船逃窜的狼狈之態,骂道:“看你娘个头!”
火长快哭出来了:“总镇,前面不乾净……”
曹雄大怒,鏘的一声,拔出雁翎刀,作势就要砍下,却被赞画拦住:“总镇,三江口的那些火船有问题。”
曹雄凝神望去,只见桂江、西江交匯之地,火船尤为密集,粗看上去並无不对,可盯了片刻,他突然心底发毛。
只见二三十艘火船中邪一般,逆风逆水,在江心打转。
明明无人操船,可火船像是有了灵智般,自己转动不休,將江心水道完全堵住。
曹雄看的眼睛发直,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火长颤声道:“总镇,前面不乾净,咱们还是快撤吧。”
曹雄身后,舰船相撞的咚咚声仍在不断传来,水上行船就算拋了锚,也不是一时半刻停得下的,在他犹豫的当口,整个舰队都挤到一处,密的像在下饺子。
火长朝著侧舷看了一眼,惊恐说道:“总镇,舰队还在前移,水流在把我们往前送。”
曹雄心中一凉,暗想:“这世上当真有鬼不成?”
他下令道:“避开江心,衝过去!”
“咚!咚!咚!”座船上击鼓声响起,每船之间大吼著传令。
早接到命令的起锚升帆,晚接到命令的还停在原地,被身后船顶著走,舰队顿时乱作一团。突然,上游河道处,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
“啪!”
曹雄回望,向手下问道:“那是什么?”
还未等到回答,东北方同样有一发冲天花炸响。
瞭望手大声道:“好像是桂江方向。”
曹雄大吼:“怎么回事,这什么意思?”
“嗖啪!”紧接著第三发冲天花爆炸。
这一发冲天花离得极近,曹雄只觉得像是头顶上绽开一朵血红牡丹。
“北岸,有人在北岸白鹤岗!”瞭望手大喊道。
火长大吼:“有伏兵!快行船!”
他话音未落,就见北岸漆黑的山岗中数道红光微闪,紧接著炸雷般的炮声传来。
曹雄只听到嗖的破空声,他身侧不足十丈的一艘海沧船中弹,甲板被打得凹陷下去,碎木板飞上天空,船体猛地一震,缓缓下沉。
一炮就將那船的甲板连同船底贯穿。
紧接著更多炮弹袭来,曹雄耳边全是木板破裂的巨响,炮弹落水,溅起的浪花足有五六人高,河水將其全身打湿。
白鹤岗位於桂江以西,西江以北,刚好俯瞰整条江面,炮兵居高临下,打的又是舰队这样大的靶子,几乎弹无虚发。
几轮速射下来,已有十余艘战船遭受重创,落水的士兵和木板挤在船只间的缝隙中,密得几乎看不到水面。
船只隨著河水漂浮互撞,轻轻一挤,就能將数个头颅挤爆,惨叫声和颅骨碎裂声混在一起,让人心胆俱裂。
“掉头,撤回去!”曹雄慌忙大喊道。
火长连忙阻止:“不能掉头,来不及了,只能衝过去!”
曹雄慌了神,连道:“对,衝过去,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咚!咚!咚!”
座船上,战鼓越发急促,似在催促前船快些开动。
“动了,动了!”火长惊喜大喊,前船收到命令起锚扬帆,渐渐提速,向下游驶去。
潯州水师终於摆脱下饺子的局面,曹雄座舰前航道清空,座船缓缓开动。
曹雄望向身后,炮弹仍不停落下,大半船只都有了损伤。
好在是逃出来了。
忽然他惊觉北面也有些火光,他转头一看,顿时愣住,只见桂江水道上,一条火龙正快速驶来,同样的顺风顺水,同样的去势如飞。
只是这次,位於下游的成了他自己。
全舰队的人都看到了这绝望的一幕,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快些,衝过去!”
然而已来不及了,潯州水师为躲避江心打转的火船,耗费了太多时间。
桂江火船顺流而下,正和潯州水师於三江口相撞。
霎时间火焰升腾,火苗腾起两三丈高,十余艘战船避让不及,直接与火船撞了个满怀,后船也没办法停船,眼睁睁冲入大火。
火焰声和木板爆裂声,甚至盖住了炮声。
河面上,满是烤肉的香味和木炭焦香,即便隔著老远,都让人觉得皮肤灼痛。
曹雄座船离得极近,他引以为傲的大鬍子,在炙热的温度中,也变得捲曲。
“有鬼!有鬼!”船员不断呼喊。
只因在他们眼前,桂江火船也开始在三江口打转,连带著被烧毁风帆的潯州战船也缓缓旋转。打旋船只越来越多,將江心完全堵死,更远处,潯州水师的火船和南澳军被烧毁的船只,又將剩余河道堵死。
直至此时,曹雄才心头巨震:“难不成,这是南澳叛贼的圈套?他们竞能操纵水火?这他娘是什么妖人?”
火长扯著嗓子大吼:“总镇,我们中计了!咱们就算冲得出这水鬼打墙,下游也必有伏兵,只能冒险掉头!”
曹雄看向南岸岸边,他身为陆军將领,第一时间就想往岸上跑,可南澳贼人心思如此縝密狠辣,怎么可能留一条岸上的生路?
此时的南澳陆军一定已在林中守株待兔了。
索性原路返回,潯江河道就一条路,南澳贼人就算会妖法,也绝不可能凭空到他们身后去。打定主意,曹雄下令掉头。
从被白鹤岗炮轰,到舰队掉头,还没一个时辰,舰队已折损小半,江面上铺满了潯州军的尸体。还有大量的舰船窜向两岸逃命。
曹雄已顾不上那么多,只要保住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就是了,反正他是张部堂亲信,张部堂又是九千岁的人,就算打了败仗,砍头也砍不到他身上。
舰船顺流而下时想掉头极端困难,加上今日风向也不利,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困难都是相互的,潯州军难以掉头,南澳军想追上来也不容易,只要能回潯州,曹雄就安全了。舰船掉头到一半,突听瞭望手绝望地喊道:“正西……火船来袭装……”
正西?那不就是潯江上游?
曹雄懵了,他跑到左舷,恨不得將身子都探出船去,只见河道上,有十余个火球快速驶来。“这怎么可能?”曹雄喃喃道,“叛军怎么到上游的?这怎么可能?”
火长此刻也崩溃了,今晚的一切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现在整个舰队在江面打横,火船顺势而下,迎击面最大,而且避无可避。
火船驶到近前,尖锐倒刺插入船壳,將潯州水师的船只逐艘引燃。
潯州水师本就密集,又在下风向,南澳水师的桐油又十分优质,竟令火舌高得出奇,一艘火船能引燃两三艘战船。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整个潯州水师舰队都陷入火海之中,火焰烧得两岸宛如白昼,即便隔著数里都感受得到暖意。
曹雄座船上,手下要拉著他跳水逃命,然而曹雄根本不会游泳,说什么也不敢往水里跳。
耽误许久,座船也燃起大火,曹雄身上沾染些许火苗,起初还能拍打熄灭,隨后窜上身的火焰越来越多。
周围空气愈发炙热,把他身上的油脂都要榨出来了,一把大鬍子连带眉毛、头髮都烧得精光。曹雄实在撑不住,跳入水中,浮沉片刻,找到块木板,还未及庆幸,就发现自己已被水流推往三江口,一艘已燃尽的火船迎面撞来,曹雄木板脱手,在水中挣扎许久,活活淹死。
梧州城头,此时已鸦雀无声。
一个半时辰內,三百艘战船,数百艘火船,一万余潯州士兵,都化作了烈焰的燃料。
整个西江,目之所及全都被火焰点燃,放眼望去仿若地狱火河。
微风吹来,空气中是浓郁至极的焦香,知府腹部痉挛,一弯腰,当即吐了出来。
大火整整烧了一晚,清晨时方停,整条航道上,全是船只残骸和繚绕的青烟。
南澳军的炮舰重新在江面现身,同时陆军也在白鹤岗构筑阵地,向城中炮轰。
从舰船来看,南澳军昨晚被烧毁的只是几条破船,主力舰队根本没有损失,人员更是几乎没有伤亡。反观广西,水师全灭,潯州一万精锐全军覆没,总兵死於乱军之中,朱燮元苦心攒下的家底,赔得一点不剩。
梧州守军士气低落到极致,开城投降。
同时,白浪仔已带著水师主力向潯州方向靠拢,潯州主力全灭,想来投降也是应有之义了。南澳陆军队正张墨野正带著自己旗队入梧州城清点缴获。
西江河道,郑鸿逵站在一艘福船的舰甲板上,监督手下清理河道。
同在舰甲板的还有海军学校新一期的学员兵,人手一个笔记本,正向郑鸿逵请教西江之战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人问道:“舰长,昨天晚上,咱们的火船是怎么出现在敌人后方的?”
这战术在实施之前是绝密,现在已没有保密必要,郑鸿逵道:“此地以西七八里,有一河中沙洲,名为长洲,长洲北汊河道宽深,能令大船通行,而南汊浅狭,少有船行。
南澳火船都是单桅的舶板小船,平日就藏在南汊河滩上,避过了明军哨船,交战时点火衝出,这才打了个出其不意。”
学员兵听得眼冒精光,连声讚嘆,有人道:“简直就像诸葛亮火烧赤壁一样啊!”
郑鸿逵笑道:“南澳的水文探查,都要探查河道和河岸。这种雕虫小技,骗不过有本事的人,说起来,还要多谢明廷换了无能之辈来做总兵。”
“那火船转圈是怎么回事,我听附近渔民都说,那是水鬼打墙吧?”
有学员兵指著三江口的火船残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