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马尼拉条约》(1/2)
上船这半个来月。
郑鸿逵已不知道在船舱中转了多少圈,把全船构造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自下层火炮甲板开始,就几乎没有光亮,必须靠著一点烛光摸黑前行。
这在正常航行时,不成问题。
现在海上炮战,烛龙號一会一个剧烈横摇,帆面一会迎风,一会顺风。
整个船舱全是灰濛濛的烟尘,空气中满是硝烟和血腥味。
脚底下一会踩的是沙子,一会踩的是血。
耳畔全是炮响,木板断裂的声响,间隙全是各种嘶吼的命令和惨叫。
身处其间,就跟五感封闭了一样,哪怕换个不倒翁来,在这种船舱中也站不直。
郑鸿逵几乎就是靠著直觉的硬走,竟真叫他一路走到底舱,將伤者放在手术床上。
隨船医生见他放下伤者后,杵在一旁不动,怒骂道:“杵著干什么?回上面去!”
“是!”郑鸿逵大声应道。
走到下层甲板时,一个剧烈的横摇,郑鸿逵短暂腾空,脑袋在甲板樑上狠狠一撞,耳朵嗡嗡作响,一股热流从脑袋上流下。
炮声的间隙,只听得木匠大声嗬斥学徒:“拿木板来!拿木板来!”
郑鸿逵几乎是本能的衝进库房,抱了几张木板衝出来,递给木匠。
接著木匠又叫他拿了船钉、桐油、麻绳等物。
郑鸿逵全都迅速取来。
木匠將船板补好后,擦了把汗,借著昏黄的灯光,才看到身旁的不是自己徒弟,而是一个满脸血的学员兵。
木匠笑著称讚一声:“好小子!”
他说罢就把耳朵贴在船壳上。
郑鸿逵不明所以,周遭轰隆声不断,木匠听了片刻,突然起身道:“帆藏室船壳中弹了!”那地方在水线附近的左前舷,在黑漆漆的下层甲板,根本看不清,这木匠能通过耳朵听出来中炮处,著实令郑鸿逵嘆为观止。
郑鸿逵本想跟著过去,就见船梯上跑下来一个人:“上层炮甲板,搬运火药!”
木匠头也不回,对郑鸿逵道:“小子,去搬火药。”
“是!”郑鸿逵顺著漆黑的走廊向前跑去。
这道漆黑的走廊,位於下层甲板的船壳与舱室之间,是专门留出来,给木匠修船堵漏用的,所以又叫木匠走廊。
在下层甲板中部就是绳缆舱,绳缆舱內夹著轻量火药舱,四排樟木货架上,摆著整齐的发射药包,外部用油纸包著,呈竹筒状。
药包分12磅炮用、18磅炮用的两种。
因那船员说是上层炮甲板需要火药,郑鸿逵便將十份12磅炮用药包扛在肩上,朝上层炮甲板奔去。待赶到上层炮甲板时,郑鸿逵才发现,不久前大吼大叫的那个炮术长已死了,脑袋少了一大半。一名炮长接替了他的指挥。
左舷的船壳也出现了蜂窝状的破洞。
透过破洞,他隱约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燃起了大火。
临时指挥炮长道:“这些药包不够,我不叫你停,就一直搬!”
郑鸿逵不记得自己在三层甲板之间跑了几趟,轻量火药仓里的存货逐渐减少。
搬完了火药,他又继续搬炮弹,直搬得手脚发软,在船梯上打颤。
和他搬火药的还有数人,在船梯上几乎连成一线,供应不绝。
烛龙號有著足量的弹药供应,炮口的怒焰就没停下过。
两条战列线逐渐靠近至一百步內,烛龙號开始发射链弹和葡萄弹。
南澳炮手的装填速度被发挥到极致。
一百步外,西班牙旗舰狂怒號,被击中了一百二十余炮,又被链弹破坏了大片支索。
其火炮甲板火药发生殉爆,连带船体中部都著起火来,火势越来越大,渐渐有止不住的趋势,只得向马尼拉方向退去。
紧隨其后的玫瑰圣母號,刚开战就被多炮击中水线,早早撤出战斗。
两艘中型盖伦船圣约翰號、神圣正义號,被近链弹打断了帆缆,失去机动力。
两船舰长为免遭俘虏,下令船舶自毁,船员下到交通艇后引燃火药。
隨著两声巨响,两船先后化作冲天火球。
金狮號、银狼號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因机动性好,船又小,反倒没有什么损伤,隨旗舰一同往马尼拉方向溃退。
等火药搬运完毕,郑鸿逵回到上层甲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两艘西班牙战船被火焰吞噬,大火窜得和桅杆一样高,木料不断爆裂,大火烧得呼呼作响。更远处,西班牙的旗舰也烧著火往港口溃退,其后跟著的战船也全员损伤,航行途中,不时有空木桶、木板、截下的废弃肢体丟弃在水面上。
烛龙號上的船员们,都在欢呼庆贺胜利。
梢长找到教官,说明有几名学员表现不错,战斗中敢爬上桅杆去解帆锁,还有人顶著敌人链弹去修復支索。
郑鸿逵这才知道,刚刚这场大战中,不是只有他表现出色,果然能登上烛龙號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在庆贺胜利时,白浪仔命令漳州號上的船员登陆,截断西班牙陆军退路。
莱昂带著二百余墨西哥裔残兵,刚离开鉤子岬不久,正向北返回马尼拉,迎面就碰上了正在登陆的南澳军。
按道理说,漳州號的水兵没怎么训练过陆战,不是正规陆军的对手。
但南澳军水陆大胜,士气如虹。
西班牙军大败,惶惶如丧家之犬。
水兵身后,还有漳州號提供火力支援。
而莱昂手下的墨西哥士兵,大多是都是罪犯或强行抓的壮丁,只能算半正规军。
双方照面,莱昂刚要下令进攻,手下士兵就四散奔逃。
莱昂战马中枪,摔倒在地,水兵们一拥而上,他当场成了俘虏。
至於墨西哥人,只抓了二十余,其余人跑的实在太快。
战役尘埃落定,已是黄昏。
烛龙號上,眾人兴高采烈,白浪仔吩咐厨房做大餐劳军。
一队士兵被派至八连市场买酒肉。
封锁此地的西班牙人根本不敢阻挡,全灰溜溜的退回王城区。
八连市场的华人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以为二十多年前的屠杀惨剧,就要重现。
大家都在打包財物,准备外逃,发现逃不出去后,便藏在地窖之中,只祈祷满天神佛能给家人留条性一个白天的时间,八连市场已是鸡飞狗跳,秩序全无,有人趁机打家劫舍,凌辱妇女,还有人趁机纵火烧毁房屋。
西班牙士兵只管封锁,对於暴徒恶行视而不见,使得这些人愈加放肆。
然而黄昏前后,看到从前线退回来的西班牙舰队,所有人都懵了。
华人在此生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西班牙海军吃这么大的亏。
难不成……是大明军队打贏了?
不少年长者看见这幕,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惨死於殖民者屠刀之下的亲人,老泪纵横。
等了二十多年,终於把王师盼来了!
当烛龙號派出的採买小队登陆时,被码头上的阵仗嚇了一跳。
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人群填满了街道,一眼望不到头,甚至周围的屋顶、树上都是人。人群静悄悄的,全都睁大眼睛打量,当看清来者是黄皮肤、黑头髮,穿著华夏衣冠的人时,有人喊道:“真是大明官军!”
领头的老者一丟拐杖,颤巍巍就跪了下去,扣头不止。
下跪者有如波浪一般,一会工夫,人群便全都跪了下来。
有称呼青天大老爷的,有称呼天兵、王师的,还有称要出谋划策,帮著攻破王城区城墙的。一人说这话,显得滑稽。
码头周围,聚集了何止上万人,一齐下跪,七嘴八舌的感谢、控诉,即便是採买队伍中的杂役,也能感到人心向背的伟力。
採买小队领头的是烛龙號的副厨,他上岸前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要几百斤猪肉、羊肉、鸡肉,最好再能弄到几百斤牛肉,新鲜蔬菜买些什么好,酒只喝船上的蜜酒够不够。
白统领还派人严辞叮嘱过他,此番上岸不许扰民,不许搞大阵仗,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他遵令悄悄上岸,没想到吕松百姓直接来这么一出,把副厨嚇得愣在当场,冷汗直流,心想这不知算不算违反军令,要是算的话,扰民到这个程度,统领非得砍了他。
至於百姓问话,更是一句答不出。
好在郑鸿逵好奇吕宋当地民风,也跟著一起上岸,见副厨不讲话。
他便接过话头,先声明身份:“诸位乡亲父老,我们来自闽粤,是舵公治下,叫南澳军。”大部分吕宋百姓不知道林浅起兵造反的事情,郑鸿逵说的也就模糊。
不过舵公的大名,在南洋海商之中传的极广。
百姓听闻是舵公派人来救,就更是欣喜。
接著郑鸿逵又重申了南澳军的军纪,南澳海军的建军目標等。
基本就是將林浅的“海军长矛论”给复述了一遍。
这番话说得吕宋百姓热血沸腾,不少人听得直擦眼泪。
二十年了,朝廷终於想起了自己这些海外弃民!
隨后,郑鸿逵又申明自己身份和此行目的,不能给百姓什么承诺。
但是这事情还没完,总督府一定会和白统领商量出一个结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况且南澳军舰队就停泊在天边,大家也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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