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棱堡与堑壕(2/2)
一旦被敌人摸到城墙下,用火药炸开城墙,那等著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拖到马尼拉援军赶来。
想到这里,上尉红著眼睛道:“装填!发射!”
“轰轰轰!”
各炮齐声怒吼,硫磺木炭的味道令人心安,然而在硝烟散去后,远处依旧什么声响都没有。炮弹像射入了虚空之中。
上尉又让火炮发射了两轮,依旧如此。
在发射第五轮时,他的手下拦住他:“上尉,一天时间,敌人是不可能把战壕挖过来的,但咱们再这样开炮,火药可撑不住了。”
上尉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回到棱堡中,忍受著那若有若无的挖掘声入眠。
马尼拉离西班牙本土太远,兵力捉襟见肘。
原本调五艘战船前来,是一次极大的扩充,结果远征军全军覆没,令总督府又回到过去的处境。这点兵力,连守住马尼拉尚且不足,更別提派多余的士兵来防守圣费利佩堡了。
这处棱堡虽靠近船厂,可上尉不被逼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徵召船厂的工人入城防守。
因为船厂中,七成以上的都是华人,剩下的两成是吕宋土著,再剩下的一成是墨西哥裔。
其中西班牙人只有二十几人,还都是船厂的技术人员以及管理层。
陆上的支援,暂时来不了。
海上与马尼拉的联繫也几乎被完全断绝。
甲米地船厂与马尼拉海上相隔二十六里,两地岸防炮能覆盖的范围最多不过四里。
剩下的二十二里,完全落入了南澳舰队的掌控。
天元、郑和二舰不间断在这二十二里间游弋,巡逻。
骄傲的西班牙海军,像是被嚇坏了的小鸡仔,待在马尼拉岸防炮的羽翼下,不敢出来。
上尉的心中满是绝望,睡梦中不断祈求上帝,拯救他们这些虔诚的信徒。
次日清晨,上尉被手下叫醒。
手下神色焦急地將他拉到城头。
海风一吹,上尉猛地清醒,只见城外原野上,三条扭曲丑陋的战壕向棱堡蔓延。
昨天一晚上,战壕在直线方向,竟前进了二十余步。
照这个速度,不到一个月,战壕就能推进到城墙根下。
而攻城方使用火炮射击城头,甚至不用半个月。
上尉掌心渗出汗水,心臟砰砰直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三道之字形战壕,没有任何一条是直衝棱堡的,想一炮射进战壕去穿糖葫芦,就是痴心妄想。拚消耗的话,敌人不论士兵数量还是炮弹、火药数量都比圣费利佩堡多得多。
“上尉,你看。”
部下突然指了指天上。
一支风箏飘在离棱堡西南侧的天空,一遝传单从风箏上散落,顺著西南风,如雪花般飘洒,大部分都落在了海面和原野上。
有几张落入棱堡中。
上尉命令手下將传单收集起来,交给他,打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传单是西语写就,开头第一句就是:“我亲爱的西班牙同胞们,愿上帝保佑你们!
我是马尼拉总督府海军中將,胡安。”
在前任总督阿隆索的时代,胡安是总督府的舰队司令,是吕宋岛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1620年,发生了大帆船劫持事件后,胡安带著使团前往广州与大明交涉,从此音信全无。总督府都认为他死在了风暴中,没想到他竞然还活著。
劝降信上,胡安讲述了七年间,他在南澳岛当俘虏的经歷,当然,“不愉快”的经歷一句没提,信上写的都是好事。
比如得到舵公的重用,再比如饮食、住宿的舒適,每周都能进行礼拜等等。
信件最后,胡安写道:“亲爱的西班牙同胞们,我不是来劝降你们的。
我只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身处绝境中,永远有一条光明的路可走。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你有责任守护自己的生命,这和你守护別人的生命,同样高贵。”上尉看完了信,深吸一口问道:“这份传单,都有谁看到了?”
手下道:“传单落地后立刻便被收缴,没有太多人看到。”
“嗯。”上尉稍稍放下心。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下起了纸雪,他抬头一看,又一支风箏上天,大把传单飘散而下。
上尉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吼叫道:“传令,不许任何人看传单內容,捡到后,必须集中销毁。”“是!”
南澳军队白天撒传单,晚上挖战壕,搅得圣费利佩堡守军心神不寧。
上尉想出一个办法,白天试射,调整好炮击角度,等夜间根据调整好的角度炮击。
这种方法下,终於给南澳军造成死伤,只是死伤人数很少。
隨著战壕越发接近城墙,风箏高度逐渐下降,劝降信投放的越发精准。
常常一轮劝降信,城內还没收集完,第二轮劝降信又飘下来了。
此消彼长之下,整个棱堡內的全部士兵,几乎都看过那劝降信了,销毁与否,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几天时间,整片荒野,外加棱堡、海面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传单,就像一层积雪。
上尉不会知道,烛龙號下层甲板,单独有一个印刷舱室,里面全是劝降信的雕版,白纸从甲板摞到天花板,摆满一整面墙。
有专人每天就在里面负责印刷,印一批、撒一批。
估摸著旧一版传单棱堡中看过了,甚至还有新的雕版。
光是不同版本的劝降信,印刷舱室里就有六版。
这段期间,隔三差五,就有总督府船只打著白旗靠近,与白浪仔谈判。
白浪仔根据林浅的吩咐,逐步给条件加码。
同时给海陆两军下令,仔细防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总督府根本无心谈判,这都是缓兵之计。
十一月初三。
攻城军队挖掘了第一道平行壕。
平行壕靠近棱堡的一侧,会挖掘出一个斜面,將火炮前推,使得炮口可以越过胸墙,朝著敌方城头射击,压制防守方火力。
又过三天,到了十一月初六。
平行壕又增加两处,更多的火炮沿著战壕被推入阵地。
同时,鯨船上还卸下了十门青铜臼炮。
这是自上次臼炮炸膛后,卜加劳铸炮厂痛定思痛,潜心研製数年后的新產品。
其改进办法,说白了就两个字“加厚”。
新臼炮的青铜炮管壁极厚,膛室和炮耳处还有额外的加固设计,看起来像个大酒桶。
这十门炮已经通过分水关训练场的试射,並完成射表格编制,今日是第一次投入实战。
臼炮在堑壕入口被拆解,炮身、炮架分別被装到木製滑橇上,由人力拖行,运输极为笨重、缓慢。堑壕內的烂泥巴和积水,平时没少被士兵抱怨,然而此时成了滑橇的绝佳润滑剂。
两天后,士兵们手提肩扛,摸爬滚打,终於將臼炮拖到预定位置,在小型滑轮组的配合下,將炮身和炮架安装好。
炮兵们按照训练要求,先清理炮膛,再装入发射药包。
而后將软木製成的隔板塞在药包上,最后装入炮弹,弹体引信孔朝外。
而后炮兵用铁针从引线口扎破药包,插入引线,拿起近两米长的引火杆,喊道:“准备!”其余炮兵全都退到两米开外。
火绳落下。
“嘶”
引线飞速燃烧,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平行壕仿佛都晃了起来。
臼炮口红光一闪,接著硝烟繚绕。
炮膛內火药爆炸的高温,引燃了木质引线中的慢燃火药。
隨著炮弹下坠,引线精准地將炮弹引燃。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隔著老远都感到胸口一震。
炮弹顿时化作炙热的火团,火光一闪即灭,空气中留下一团极浓的黑烟。
这发炮弹在棱堡一层的城墙上爆炸,炮弹內的铅弹隨著衝击波向周围激射。
一名十步外的西班牙士兵,被铅弹穿透肩膀,诧异地望著肩膀飆血,隨后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惨叫。而平行壕中,炮兵们则一阵欢呼。
其他的九门臼炮也隨之开炮,整个棱堡四周,不时有鎏金火团炸开,看不见的铅弹在黑烟、火团之中激射。
趁著城头守军被压制的工夫,加农炮也前推,用跳弹战术往城头射击。
一时间,圣费利佩堡四周,处处都是炮响,整个城堡都开始地动山摇,花岗岩被爆炸和实心弹摧残的崩裂,显露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城墙上,少数英勇的西班牙炮兵正搬运沙袋,为火炮提供掩护。
偶尔有几发零星的炮击,从城墙上射出。
其余大部分士兵,此时都躲在城墙的反斜面中,灰尘、碎石块不住地往他们脑袋上砸落。
不少人都掏出十字架跪地祈祷。
而在圣费利佩堡以东,十二里的海对面,一支两千人的大军正在行进。
这支军队以僱佣兵为主,一半是本地佣兵,一半是招募的浪人,还有大约二百名墨西哥裔士兵。军队的指挥官,马尼拉驻军司令莱昂,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著饱受炮火摧残的圣费利佩堡。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对军队大声道:“一颗生里人的脑袋,换两枚银幣!加快行军!”军队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涨。
与此同时,马尼拉港口中,以玫瑰圣母號为首的六艘军舰出港。
八连市场四周,一队西班牙士兵跑来,宣布区域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华人百姓,神情从错愕逐渐变得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