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帝国铁都(2/2)
“是。”耿武抱拳上前,接过u形零件,用手一掰,钢板形变后瞬间回弹,解释道:“这个东西叫发条,必须保证同样的弯曲回弹能力,回弹的力道,比起这个只大不小。”
然后又拿过l形零件,掏出一枚青州石,在其上一磕,瞬时几点火星散落。
“这个叫击砧,精度硬度都要高,必须能与燧石一碰就著。”
林浅补充道:“现阶段只能说这么多。”
炉户们顿时偃旗息鼓。
霍英斟酌片刻道:“舵公,佛山冶炼的以生铁为主,锻铁、钢材为辅。
这根“发条』,淬火、回火的要求极高,以佛山炉户的手艺做,恐怕不是太糯,就是太脆。“击砧』则要求又韧又硬,这个用优质熟铁打造毛坯,然后对击面局部炭烧,或许能成。”燧发枪原理简单,但要求有高碳钢和精密热处理能力。
大明佛铁的冶炼,则著重於规模化、低成本、高產量的铸铁技术,和燧发枪的要求压根不在一条科技线上。
所以攻克起来十分艰难。
事实上,相比燧发枪,铸炮的技术难度还低一些,所以就连卜加劳铸炮厂,也造不出燧发枪。林浅的这些零件,还是从葡萄牙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听闻霍英的分析,林浅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霍师傅有办法造“击砧』?”
霍英一咬牙:“可以一试。”
林浅道:“发条也一併去试,这两物如能造出,未来的订单量,会是百万两银子级別的。”眾炉户全都怔住。
林浅表情严肃:“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胡乱吹嘘,谁能造出这二者,谁的宗族便会一飞冲天。”许久,霍英面泛红光,拱手道:“老朽一定尽力!”
林浅道:“走,去看看你们佛山铁业。”
“请!”终於到擅长的事情,令霍英鬆了口气,引导林浅一眾人往佛山內部走去。
佛山城內,宛如硫磺地狱,家家户户都有熔炉,烧的烟尘滚滚,赤红色铁水出炉,亮的烫眼睛。有铁匠將生铁烧得通红髮白,叮叮噹噹的锻打,火星四射。
手摇鼓风炉呼哧呼哧直响,宛如整个佛山在用力呼吸。
真可谓“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霍英在前方边走边自豪地介绍:“佛山用的这种炉子,叫“大竖炉』,最高的有三到四丈,內里用的耐火泥,底下有出铁口和出渣口,可以昼夜不停的熔铁…”
林浅打断道:“燃料用的什么?”
“木炭。”
“这种材料热值太低了,没试过焦炭吗?”
“额……用煤炼铁,会令铁脆……”霍英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在所有的大明官吏中,炉户们最怕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懂,却爱对生產瞎指挥的。
佛山燃料紧缺,为获得木炭,周围十几里的树都被砍光了。
別说煤了,牛粪、马粪、羊粪、稻草、秸秆等各种燃料,早都被人试过八百回了,没有一种比木炭合適。
几年前,曾有个广海卫军官突发奇想,要以纯煤炼铁。
炉户们苦苦哀求,军官仍执意如此,最后还亮了刀子,炉户们只能妥协。
结果炉焰过高,直接把炉子烧炸,炸炉前最后一点铁水凝固后,全是又糯又脆的废品。
出了事后,军官只是被总督撤职。
而炉户失去了生计,一家人投了水匪…
没成想,这看著和气亲民的舵公,竟也是这等货色……
林浅摇头道:“不是煤炭,是焦炭。”
和他之前了解到的一样,明末南方大部分人没听过炼焦技术。
下龙湾煤矿开发炼焦技术时,找的都是砖瓦窑、陶瓷窑和木炭窑的匠人。
凭藉靠近煤產地的优势,试了一年多,花了近十万两银子,建了上千个窑口,炼废了不下五千吨煤,摸爬滚打,磕磕绊绊,银子铺路,才算把炼焦技术攻克。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浅道:“耿武,把焦炭拿来。”
“是!”耿武传令,一会功夫后,十几名亲卫从码头过来,手中提著数个麻筐,筐里装著煤块。仔细一看,焦炭与寻常煤炭不同,表面呈银灰色,有金属光泽,彼此撞击间,还有金属般的声响,就像是放久了的旧钢材,看著確实不凡,是一批好煤。
霍英愈发慄慄危惧,心中哀嚎:“坏了,坏了!这个舵公连煤都带来了,是有备而来啊!还带了这么多筐……这……这不知道要害多少家炉户啊!
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舵公还不如大明那群只认银子的老爷……”
林浅又问:“整个佛山,最大、最坚固的竖炉在哪?”
霍英心中涌起绝望,一咬牙道:“是老朽家的。”
他一说这话,身后好几个霍姓炉户都开口道:“族长!”
“住口。”霍英怒斥一声。
在场的炉户都知道煤炭入炉的后果,炼废一炉铁是小事,弄不好还会炸炉。
把饭碗炸了,那是要人命的大事!
这个差事派给谁都不妥,让霍英拒绝林浅,他又没那个胆子。
南澳军三日攻下广州,然后又以雷霆手段剿匪,让眾炉户畏惧的厉害。
霍英既受眾人推崇,当了这个行首,便决定牺牲自己。
林浅將眾人神情收入眼中,只是笑道:“带路。”
一行人在炉火、烟尘之中穿梭,很快来到一处硕大院落,院中有七个竖炉拔地而起,其中一座四丈高的竖炉,尤为引人注目。
竖炉內都生著火,顶端冒出滚滚热浪。
霍英道:“舵公,炉子一经起烧,往往数月不绝,昼夜都要有人看顾,每一个时辰,都要出一版铁,投一次料。”
说话间,竖炉到了出铁之时。
院中匠人们分工明確,一人拿著铁签,捅开出铁口的火泥,橙黄色的铁水汩汩流出,下方已布置好了沙土沟槽,铁水顺著沟槽浇注到沙模中,形成连成一版的块状铁锭。
同时,竖炉旁脚手架上,有人利落的爬上去,打开投料口,往里倒入新的炉料。
那炉料成颗粒状,灰褐色,应是木炭、铁矿、石灰一定比例混合配成的。
待操作完成,出料口又用新的火泥封上,进料口的盖子也被合上。
霍英道:“加料出铁,每个时辰就要来一次,出渣则要在一个时辰后,每一刻做一次……舵公,生铁炼製不易,万一投了煤进去,是挑不出来的,一整炉都毁了。”
林浅道:“放心。”
隨后走到那沙模旁查看,匠人不认识林浅,但见这么多人围著,也知是大人物,提醒道:“老爷小心,铁水烫一下可要人命。”
霍英大急,训斥道:“乌鸦嘴,会不会说话!”
林浅笑道:“无妨。”而后又对那匠人道:“多谢提醒。”
此时铁水的表面已经结皮,呈暗红色,基本处於固液混合態。
“这一版得放置大半个时辰,才好搬运,静置两个时辰以上,才不烫手,舵公请看,这些就是冷却好的铁锭。”
霍英说著从高炉一旁货堆上取下一块铁锭。
铁锭呈长方形,灰黑色,大约手掌大小,拿著很有分量,以金属敲击,声音高亢、清脆。
铁锭与沟槽断口处呈亮白色,有金属光泽。
这是块標准的白口铁,顾名思义,断口是白的。
这种铁极脆、极硬,难以加工,因其硬度高,耐磨特性,所以適合铸造为犁鏵、铁锅等日常器具,也適合做炮弹。
大明也用白口铁做火炮,因其脆性大,所以容易炸膛,工匠只能通过加厚管壁来弥补,导致火炮笨重。这也是卜加劳铸炮厂以延展性好的青铜铸炮的原因。
与白口铁相对的,还有种灰口铁,这是在更高炉温,更慢的冷却速度以及高硅元素下形成的。灰口铁的硬度低,有一定韧性,便於加工,减震性好,是做重型铸件、工程构件如大型机械底座、工具机床身的良好材料。
如果要铸铁炮,灰口铁无疑是更好的材料。
但要做枪管,灰口铁的韧性又不够,要用锻铁,也就是熟铁。
要是做燧发枪的发条,则要用钢,而且还得是温控复杂的高碳钢。
以目前“帝国铁都”的技术,造熟铁没问题。
但没有灰口铁的系统冶炼技术。
炒钢法、锻钢法、灌钢法做少量钢行,大规模生產,绝对不可能。
至於发条要的高碳钢,更是造不出来。
简而言之,想点亮科技树,非常难。
炼焦炭,林浅好歹还知道原理,就是隔绝氧气,燜烧。
该怎么扩大钢產量,怎么造高碳钢,真是两眼一抹黑。
只能相信古人的智慧了。
林浅相信,只要有市场需求,有银子刺激,有制度鼓励,凭劳动者的智慧,一定能找到出路。別人做得到的事情,华夏百姓也能!
面对冶铁科技的高炉,林浅愿做鼓风机,死命往死吹风,而炉料………
“耿武,把“炉料』搬上来!”
耿武会意传令。
两名亲卫提著一个木箱上前,这箱子不大,只到人膝盖高,但两人提的非常吃力。
放在地上,溅起不少尘土。
箱子打开,淡淡金光溢出,在场眾人,眼睛都直了,瞳孔都被映成金色。
只见箱子中,是排列整齐的金锭!
在黄金的映衬下,林浅的声音都变得充满魅力:“黄金两千两,霍师傅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