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唯恨人生几十年(1/2)
进了门,迎面並非预想中的深宅大院,而是一方精巧雅致的小天地,如一方微缩的山水盆景,將江南的灵秀温婉与冬日的清润安謐都收了进来。
阳光吝嗇,只淡淡地敷在粉墙黛瓦上,泛著些冷清的光。
青砖墁地,缝隙里滋著薄薄的、冻不死的青苔。
挨著门边,叠著几块嶙崎清瘦的湖石,石旁植著一丛南天竹,冬日里叶片转红,结著一簇簇珊瑚珠似的红果,给这灰白粉墙、墨黑瓦当的素净底子,添了一抹亮色。
一条窄窄的卵石雨路引著人向前,几步便到了正屋。屋檐低矮,覆著黑瓦,瓦垄里积著些未化的湿气。
阶下摆著两口大陶缸,积了雨水,水面浮著几片残荷的枯叶,边缘已泡得发黑,水色却清,映著天光云影,偶有细小的水泡从缸底冒出,无声地碎了。
门槛略高,迈进去,先觉一股子凉意,继而才是暖。
这暖不是燥热,是炭盆里煨著的暗火,和屋里人气儿焙出来的温吞。
之后,便是一股混合著旧书、木头清漆和一丝若有若无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难闻,混著那一丝暖,反让人觉得心神一静。
屋子进深不阔,却因陈设得宜,並不显得逼仄。地面是老式的方砖,被岁月磨得温润。
当门处一张櫸木榻,铺著软厚的垫和石青色的隱纹靠枕,看著就让人想歪上去。
一张矮几搁置在边上,摆著几只坐在榻上,伸手就得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小盆水仙,正抽著清瘦的绿箭,顶著几粒白玉似的苞,幽香暗渡。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桌麵摊得极开,上面堆垒如山,线装书、洋装书、散页的文稿、黑白照片、还有些陶器的残片,顏色晦暗,盛在一只扁木匣里。
一柄铜柄放大镜压在一叠稿纸上,旁边却是是一台方楞直角的笔记本电脑,不合时宜却又理所当然地挤在纸堆里,连著一台雷射印表机。
窗光透过老式的窗欞格,疏落地照在案上,將那堆凌乱也照出几分沉静来。
一张藤椅,椅背摩得熟滑,扶手上搭著件半旧的驼绒毯,一看就是姥爷的“宝座”。
靠墙立著一个多宝格改成的书架,塞满了文献夹卷、图纸筒册,还有几卷大幅的图纸半垂下来,隱约可见是某个遗址的探方图。
李乐眼尖,四下里略一扫,便瞧出些门道。
这屋里的家具,並非成套置办。
书案是明式,腿足內翻马蹄,看包浆怕是清晚期的物件,墙边一对灯掛椅,却是民国民间手艺,朴拙有余,工巧不足,至於那多宝格,竟像是用旧房柁柪、窗欞条拼改的,榫卯间可见新茬,却又打磨得光润,不显突兀。
万俟珊见李乐目光在几件家具上流连,便笑道,“刚搬来时,屋里就几张七歪八扭的旧桌椅,勉强能用。你姥爷没事儿就在附近巷弄转悠,东看西瞧。”
“有些是人家嫌占地方、要当柴火烧的老物件,淘换回来,还有些,是直接从人家拆房子的旧料堆里拣出来的。”
“后来寻到一位早年曾在姑苏家具厂做过工的老师傅,手艺极好,人也耐心。便是请了他,將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拾掇修补,成了现在的模样。喏,这张书桌面是好的,腿足却朽了,那对椅子的靠背和座面是原配,腿却是后来配的。”
曾昭仪弯腰把小车里不住打量这间屋子的李笙李椽抱起来,放到软榻上,捏了捏俩娃胖乎乎红嘟嘟的小脸儿,“旧物有旧物的好,沾著地气,透著人情。比那崭新油亮、却毫无魂魄的厂货,瞧著顺眼得多。”
李乐却是指了指那台笔记本电脑,笑道,“姥爷您这是陶片佐证,数据说话,古今结合,两手都硬啊。”
“人么,讲究个与时俱进,时代变了,老法子要做,新工具也得用。夏先生当年若是有这些,怕是高兴得很。有些发掘报告、测年数据,用这个整理传输,到底方便些。就是这印表机失灵时不灵的,列印些草图、临时文稿还將就。”
“您这是点我呢?”
“我要你掏钱?”
这边大小姐的目光掠过屋內陈设,满是欣赏,“珊姨,即便是拼接修补的,可放在这儿,一点儿看不出不协调来。”
万俟珊笑著摆摆手,“哈哈哈,都是瞎弄。坐,都坐。我去沏茶。”
说著,走到门边,一只小巧的铜製脚炉正散发著融融暖意,炉上坐著一只陶壶,壶嘴嘘嘘地冒著白气。
“珊姨,您別忙了,我们自己来。”大小姐忙跟过去。
“誒,到了这儿,听我.....”
“呀!”
一声奶音,让大人都看过去。
刚刚被放到软榻上的李笙,蛄蛹了几下,转头就被软榻边角的几张宣纸吸引了,小手就要去够,被李乐轻轻拉住,“誒,笙儿,那个不能玩,是太姥爷的资料。”
曾昭仪却笑道,“没事,让她玩儿唄,都是些平日练字的涂鸦,不打紧。”
说著,反而主动抽出一张,在软榻上展开,指著上面的几行毛笔字,“笙儿,看,太姥爷写的字。”
李乐瞧了眼,茅檐长扫净无苔,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將绿绕,两山排闥送青来。
李笙眨巴著大眼睛,盯著那黑白分明的线条,小嘴动著,似乎在想这是什么好玩的图画。
而边上的李椽也手脚並用,安静地凑过来,看得异常专注,看著看著,小手开始去摸那几个字,顺著笔画的线条,开始划拉。
“哟,这孩子,倒像是对笔墨有点感应似的。”看到李椽这样,曾昭仪眼中露出些许惊喜,抬头对李乐道,“比你强,你小时候见到毛笔就啃,恨不得当磨牙棒。”
李乐訕笑,“姥爷,您这就有点揭短了啊,我哪有。”
“还没有?到现在一笔臭字,说出去还博士,还是文科的博士,丟人不?”曾昭仪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俩娃的目光里却满是慈爱。
伸手,坐到榻边,把李椽抱到身前,又从旁边的多宝阁上,拿过两只小点的兼毫笔,舔了舔水仙盆里的水,又放到李笙和李椽的手里,然后大手攥小手,挨个儿教著,“太姥爷教你们写大字,看啊,这叫毛笔,削文竹以为管,加漆丝之缠束。”
“早先啊,说,恬始作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讲毛笔是秦將蒙恬发明的,但之前春秋战国时期,毛笔就有了文字记载,不过呢,名字不一样,燕国叫弗、楚国叫幸、秦国叫笔.....”
“太姥爷当年挖掘的一个新时期时代的探坑里的彩陶片上就留有毛笔描绘的痕跡......”
“姥爷,这么丁点点儿,您给他们讲这个,能听懂啥啊。”
“你管我,我乐意。”
曾昭仪和李乐说话的时停了手,李笙似乎不满,怎么不懂了呢?“嗯嗯”的抓著太姥爷的手,示意继续划拉。
“誒,好好,不和不学无术的人说话,太姥爷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来,先写李.....”
李乐瞧见两娃依偎著姥爷,低著头,挺认真的努力感受著一笔一划,嘬了嘬牙子。
“李乐,喝茶。”
这边,万俟珊沏好了茶递过来,李乐忙接了,白瓷杯里,茶汤清碧,香气清幽,一闻便知,碧螺。
“怎么不在临安多待几天?”万俟珊又递给大小姐一杯,笑问道。
李乐抿了口茶水,“我这边请假就到后天,手里有几篇小文章要改,一篇大文章要补充,还有一个国社科的课题组要参与,最快月底最慢下月初,赶在去伦敦前理个头绪出来,那边的导师也是催的急。”
“贪多嚼不烂,別到时候弄个两头空空。”曾昭仪刚把这李椽的手,写了个木字,听到李乐这么说,嘀咕一句。
“我想挑战一下自己。”
“怎么,你想做胡適之?”
“不敢,头小。”
“知道就行。”
“嗯嗯嗯~~~~”
“哦哦,再写啊,那我们,下面写个竹字头.....”
万俟珊又问,“那咱们明天回?”
“对,中午到机场,一会儿就到燕京了。我妈前几天电话里还念叨,怕姥爷在这边儿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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