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法痕碎片(2/2)
法痕散了。碎片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纹路消失了,法痕的凉意也没有了。掌心里只剩下一片普通的碎石片——比瓦片还脆,一捏就碎成粉。
尹哲坐在床上,看著手里的粉末。
那个年轻修士——他是谁?他在崖上看日落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悬崖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
法痕太浅了,留不住名字,留不住生平,留不住一句完整的话。只留下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崖上,看日落,嘴唇在动。
也许他是个散修。散修没有宗门,没有传承,死了之后法痕也没人管。浅浅的法痕,过了几十年就淡了,淡到只剩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片。碎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剥落,被雨衝进土里,被人连带著挖出来。和大的法痕碎片一起被装进了铁匣子里,摆在夜市。
而这指甲盖大的碎片,一个人坐在崖上看日落的最后画面——散落在地都没人在意。
尹哲把粉末从掌心吹掉。粉末落在床板上,落在地上,落在法瘴苦味的空气里。
夜市里的其他碎片呢?那个年轻修士——他自愿被人挖出来吗?他自愿被磨成粉掺进法器吗?他自愿被另一个修士吸收自己的意念去突破境界吗?
他不知道法痕有没有“自愿“。
但夜市里的人——他们没有问过法痕愿不愿意。他们把法痕从地下挖出来,装进匣子,標上价格。买走的人磨成粉、吸意念。法痕连“愿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修士的嘴唇。
开、合、开、合。
他在说什么?
也许在说“我不想走”。也许在说“这里真好看”。也许在念一个名字。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动,风吹的。
尹哲永远不会知道。
他躺回床上。法瘴的苦味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枕头是硬的,被子是薄的。法痕在脚下低鸣,像远处有人在用听不清的语言说话。
他把双手放在胸口。掌心还有一丝凉意——法痕经过时留下的余温——跟赵铁匠摸那块铁说“不凉了”是同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铁匠铺砸铁。砸铁的时候可以想一想——法痕碎片里的意念,到底算不算“一个人的一部分”?如果算,那夜市就是在卖人的一部分。
如果不算,那他散法痕时看到的画面又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在想。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铁匠铺。砸了一上午的铁,中午蹲在门口吃麵。赵铁匠的老婆今天咳嗽少了一些——法痕铁散了半个月,灵气回流了一点,她的肺好受了一些。不多,但赵铁匠能听出来,他老婆咳嗽的声音没以前那么闷了。
下午继续砸铁。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掉。尹哲砸铁的时候不走神——赵铁匠教过他,砸铁不能走神,走神就砸歪,砸歪就废料。但今天他忍不住走了一下神。
他在想那个年轻修士。一个人坐在崖上看日落——那座崖在哪里?南边还是北边?崖下的云下面是什么?有没有人等他回来?
“鐺——”锤子偏了。
赵铁匠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说了——“专心”。
尹哲低头继续砸。
傍晚收工。赵铁匠给他三十个铜板,一碗麵条。他吃了面,在铁匠铺后院站了一会儿。
“尹哲。”
赵铁匠叫他名字的时候很少。平时叫他“餵”或者“你”。
“有人找你。”赵铁匠说,语气有点怪。不是担心,是好奇。
“谁?”
“一个女的。”赵铁匠看著他,“穿红衣裳,瘦得很,手腕上有伤。她说她叫姜萤。”
尹哲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
姜萤。
灰窑镇烧法痕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