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槐树下(2/2)
“我一直什么都没有。”尹哲说,“在落雁镇是法拒体,在分舵是杂役。在哪里都一样。”
沈听雪没有说话。她低著头,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著什么。
“尹哲,”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天衡宗为什么守护法痕吗?”
“守道论?”
“守道论说——法痕是先辈的遗產。守护遗產,就是守护修行的根基。没有法痕,就没有传承。没有传承,修行者就会断代。”
她抬起头,看著尹哲。
“但没有人问过法痕想不想被守著。”
尹哲看著她,他说对了。
“法痕——”沈听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想了很久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法痕是死人留下的。它们不是遗產。它们是——”
她停了一下。月光很白。风从树冠上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沈听雪看向那棵槐树,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守护的不是遗產,是棺材。棺材里的人,在哭。”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水面盪开了。没有声音。但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尹哲看著她。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听雪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空的。”她说,“你是能让法痕不再哭的人。”
她站起来,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像一缕烟。
“周勉明天会宣布驱逐你。我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但我想让你知道——”她看著尹哲,“你做的没有错。”
尹哲也看著她,是一种被肯定的认同感。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你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谢谢你。”尹哲说,“不用了。”
白色的衣裳消失在月色里,像一片雪融进了夜。
尹哲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离去的方向。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一片落叶孤零零从树上飘落,带著一点点凉意。
他低头看著石桌上沈听雪用手指画过的痕跡——
不是字。是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河。
河的尽头,没有画完。
他在想——沈听雪说“你做的没有错”。但他不確定。他碰了法痕,法痕散了,传承断了。这在宗门的规矩里是错的。但在法痕的眼里——是对的。
对和错,取决於你站在哪一边。
他站在法痕那一边。
因为它们在哀鸣,他感受到了。
他看著石桌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沈听雪画的河。河的尽头没有画完,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她画了。她画了一条河,一条通向某个地方的河。
他也是一条河。法痕经过他,像水经过河道,从他这里流向別处。他不知道別处是哪里——也许是天空,也许是泥土,也许是天地之间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但水从不会凭空消失,法痕也不会。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態,从困住变成了自由。
他站起来,从老槐树下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沈听雪画的河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了,只是一条浅浅的痕跡。
但他记住了。
河的尽头没有画完。
也许该由他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