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驱逐(1/2)
第二天,周勉在正堂宣布了决定。
“法拒体尹哲,触碰宗门传承法痕,致法痕消散。按宗规第三十七章,逐出天衡分舵。今日辰时执行。”
正堂里站了十几个弟子。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声议论。陆沉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没有说话。他的右肩还是微微低著,三十七道法痕压在那里。
沈听雪不在。也许被叫回去了內门。
李元白在人群中。他穿著灰袍,站在弟子队列的后排。他看到尹哲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那道眉间的竖纹更深了。
尹哲站在正堂中央。这次他没有跪。
“还有什么话说?”周勉问。
尹哲想了想。
他想说法痕在哭。他想说法痕不是遗產是棺材。他想说你守了三千年的东西,是三千年的牢笼。
但他没有说。
不是不敢。是说了也没用。周勉感受不到法痕的哭声。他只能听到宗规。
“没有了。”尹哲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尹哲被赶出了分舵。
他站在门外,看著街上的行人。行人看著他,一个衣裳旧、包袱小的年轻人,被人从大门里推出来。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一个粗壮汉子,手里拎著几把菜刀,多看了他两眼,也只是两眼。
他往南走。
走了一里路,两里路,三里路。
他走到了城外。
玄都的南门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坟——不是修士的坟,是普通人的坟。矮矮的土包,歪歪斜斜的木牌子,有的连牌子都没有,只剩一个坑。坟与坟之间长著枯草,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尹哲在荒地上坐下来。
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远处的云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里还透著最后一点光。
他把包袱放在身边,看著那些坟。
老药师不在这些坟里。老药师还在落雁镇,坐在柜檯后面,用小秤称药。
“也许能撑到你回来。”
尹哲闭上眼睛。
脚下,法痕来了。
比城里更稀薄,但也更清晰。荒地上的法痕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纯”,像是死去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留下了很深的痕跡。也许是这片荒地上的坟太多了,死者太集中了,法痕就格外分明。
其中一道法痕,离他最近。
就在他右手边的地底下。大约半尺深。
那道法痕很旧了。旧到几乎要散了,像是一个人在这里死了很久很久,留下的痕跡已经快被时间磨平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去。还留著一丝——
执念。
不想走。
不是不想死。是死了之后,还不想走。
像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再也站不住了。
尹哲睁开眼睛。
他看著那片地面。灰扑扑的泥土,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有一小块顏色稍深的地方,那是坟前的位置,也许是有人曾经在那里烧过纸、磕过头。烧纸的灰被风吹散了,磕头的痕跡也磨平了,但法痕还在。
他蹲了下来。
他在想,这道法痕在这里待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它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来祭拜?等一个人来记得它?还是只是在等,有人告诉它,可以走了?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它等了很久。
他伸出手。
不是犹豫的,不是试探的。是很慢、很稳、很认真的。
他把掌心按在地面上。
凉意。
法痕感觉到了他。不是退缩,不是试探——是靠近。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的人,终於看到了一扇门。
法痕碰到了他的掌心。
然后——散了。
不是消散。是化开。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气。法痕从地底升起,变成了一缕极淡的烟,飘向天空。
尹哲感觉到了法痕经过他的身体。
经过他的掌心、手臂、肩膀、胸口,一路向上,很轻,很慢。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走了一程。
走到最后,那个“人”停了一下。
像是不敢走。像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走。像是在这世上困了太久太久,已经忘了“走”是什么意思。
它停在他胸口的位置。凉意滯留在那里,像一只手抓著他的衣襟,不敢鬆开。
尹哲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了老药师的话,“空有用,但空有什么用,你得自己去找”。想了方丈的话,“空杯子让水走,杯子变乾净了”。想了沈听雪的话,“你能让法痕不再哭”。
想了枯村墙上那两个字——“法癆”。
想了老吴坐在石头上等死的样子。
想了古战场上那根枯黄的草。
想了灵田里那畦绿得发亮的黄芪。
想了陆沉右肩微微低下的弧度。
想了李元白眉间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
所有这些,在这一刻匯聚成一句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可以走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麵。
法痕,停了。
停了一瞬间。像是没听懂。像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它说过这句话。
“你可以走了。”尹哲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更稳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哭了很久的人说:別哭了,到家了。
法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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