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雁镇（2/2）

他推门进去。

堂內光线暗，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药味很杂，但不难闻。苦的、甜的、酸的、辣的，几十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镇上人嫌这味道重，捂著鼻子经过。但尹哲从小闻到大，闻惯了。闻不到才不踏实。

老药师坐在柜檯后面，正用小秤称药。

秤盘里是几片乾枯的叶子，顏色发黑。尹哲认得，这是断肠草。

“回来了？”老药师头也不抬。

“嗯。”尹哲把布袋放在柜檯上，“三株。品相一般。今年的灵气比去年弱。”

老药师这才抬头。他瞥了一眼布袋，又低头继续称药：“放著吧。”

尹哲没动。他看著老药师手里的断肠草，忽然问了一句：“断肠草配什么用？”

老药师的手顿了顿。

“问这个干什么？”

“隨便问问。”

老药师放下秤，看著他。这老头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但脸上皱纹很深，手上皮肤也鬆了，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断肠草性烈，”老药师慢慢说，“一般配甘草、黄芪，压一压。要看什么病，用多少。差一钱就是两条命。”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记住就行。但別碰。断肠草不看——这是规矩。”

尹哲点头，把灵脉草放在柜檯上，往里走。

里间有个药柜，很大，桐木的，比他还高。柜子分三层，最上面一层锁著。锁是老铜的，不大，但很旧，旧得发绿。

尹哲从来没打开过。他问过一次，老药师说別碰。他就不碰了。

不是不想碰。是不碰也行。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把灵脉草放进药柜第二层的抽屉里，拿起笤帚，开始扫地。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外的街上，李元白正和几个人说话。李元白长得白净，说话时眉飞色舞，声音老远就能听到。

“……天衡宗今年招人，我肯定能考上。”李元白的声音传进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李元白不是窝在落雁镇的人。”

旁边几个人嘿嘿笑。

尹哲扫著地，没抬头。他在想——李元白要考天衡宗，考上了就走。自己呢？他没有天衡宗可考，也不想考。他在这里挺好的，每天採药、认药、守著老药师。但他又想，这个“挺好的”能持续多久？灵气在变弱，法瘴区在逼近，老药师在变老。什么都在变。他只是还没变而已。

天色暗下来。他扫完地，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北边的灰线还在。比白天更清楚了一些。

他转身回了屋里。

老药师已经称完了药，正坐在柜檯后面喝茶。茶是粗茶，顏色很深，苦得很。但老药师喝了一辈子，说苦的才醒神。

“尹哲。”

“嗯？”

“明天再去采一茬。灵脉草快过季了，过了季就不好卖了。”

“好。”

尹哲走到里间，坐在药柜旁边的小凳子上。他看著那把老铜锁，想了一会，没有伸手。

他在想——灵气在变稀，法瘴区在变近，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灵气继续变稀，总有一天灵脉草就只是普通的草了。到时候断魂崖上那些靠著灵脉草过活的人，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像是一锅水在慢慢烧乾，底下的人还以为水永远不会少。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过屋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