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是一种徒劳的激情(求月票)(2/2)
他把粉笔头朝黑板槽里一拋,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的两侧。
“谢林教授刚才的问题,世界表面的理性秩序下面,是否存在更深的存在基础?他的答案是:有,那个基础就是上帝,而我的答案是....”
理察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报告厅左边的学生扫到右边的学生。
“没有。”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存在这样一种存在物,其存在先於其本质的定义,这种存在物在能够被任何概念所定义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这种存在物——就是『人』,也可以理解成『此在』。”
“我们並不是被某种预先设定好的善或某种原初的目的给拋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不是別的,人只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一切。”
“因为人不受任何先天的、外部给定的本质所束缚,所以可以说,人是一种把自己推向未来的存在。”
“一个人被扔进这个世界,他既没有上帝的旨意,也没有天生的使命,更没有某种所谓的灵魂蓝图预先写好他该如何度过一生,他仅有自己的行动。他的一切价值,都由他自己创造。他的一切意义,都由他自己赋予。”
“这就是人的自由。”
“既不是谢林教授所说的,那种作为上帝启示工具的自由,也不是康德所说的那种遵循理性律令的自由,而是人被迫自由!”
这几个字一出口,报告厅里像被扔了一颗石头的水面,一圈一圈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盪了开来。
“被迫自由?!”一个靠窗坐著的学生脱口而出,“自由怎么会是『被迫』的?”
“因为人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上的,”理察的声音猛然拔高了,“人一旦被拋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神、任何道德律可以替他做选择。人们可以跟你说怎么做是对的,可最终按下那个按钮的人,是你自己。”
“即便你选择『不选择』,那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你没法逃避责任,即便你把责任推给家庭、推给社会环境、推给歷史局限,可是推卸本身的动作,不也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吗?”
“如果存在没有目的,”理察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那人又该怎么办?”
【人是一种徒劳的激情】
台下的学生纷纷停下了笔,所有人都盯著那行字,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不安。
什么叫“徒劳”?什么叫“激情”?
这两个词怎么会放在一起的?
理察把粉笔头丟进黑板槽里,转过身来,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做著跨国贸易的生意,总是幻想成为海商会长,甚至不惜给税关官员行贿来换取提携,他每一天都在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而牺牲今天。”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真的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海商会长,可他又在忧心忡忡地焦虑,如何保住地位?如何扩大势力?”
一个坐在前排的同学高举著手提问道:“弗里德里希先生,按您这样的说法,如果我们人不受任何预先给定的目的所定义,那我们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理察鼓起掌来,讚嘆道:“这位同学问题问得特別好,人活著的意义是什么?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活著本身没有任何的意义,但也正因为是没有意义,所以你才可以自己去创造意义。”
“人是一种徒劳的激情,这话听起来虽然很绝望,可如果你换个角度想,这恰恰也是人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你活著,並不是因为你肩负著某种神圣的使命,也不是因为上帝需要你去完成某个计划,只是因为你在活著的过程里,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理察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上帝”指向“人”,在箭头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斜槓。
“谢林教授说,人之所以拥有自由,是因为上帝需要人作为中介来完成自身的启示。恶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上帝必须赋予人以自由,而自由必然会带来恶。恶无法被消除,因为它是上帝启示自身的必要手段。”
“可如果反过来想呢?”他把粉笔头调了个方向,从人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上帝,“如果上帝本身,是人为了填补对確定性的渴望而创造出来的概念呢?”
报告厅的人听到这话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好像要见证歷史了,於是,每个人都在低头回忆理察刚刚的所思所想,將其记录在笔记本上。
“人害怕虚无;人害怕自己对自己的选择负全部的责任;人害怕面对一个没有预先给定意义的世界。於是人发明了一个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好让自己不用承担自由的全部重量。”
“正如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先生所写的《基督教的本质》,他在书中提出宗教是人类本质的投射,上帝不过是人的理想化形象,当然,这並没有什么恶意。”
“可是,请诸位转念一想,一个由上帝替你决定了全部目的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狱?”
在场眾人无不为这位弗里德里希胆大妄为的言论感到钦佩。
“当然,人是一种徒劳的激情,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理察振臂高举,慷慨激昂般的演讲著:
“徒劳意味著没有终极的回报,你做了好事,不一定有好报;你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不一定能成功。”
“可激情不也同样意味著,即便知道如此,可你还是去做了。”
“你选择诚实,不是因为诚实能换来好报,而是因为你选择了做一个诚实的人;你选择善良,不是因为善良会得到奖赏,而是因为善良本身。”
“你自己选择的一切,你的每一次站起来、每一次拒绝妥协、每一次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仍然坚持做正確的事,这些就是你的本质,在一个没有终极保证的世界里,人唯一真正拥有的,也不会是结果,而是成为自己所选择的人。”
全场寂静,全场掌声轰然响起。
理察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我不是来听课的吗?
坏了,职业病犯了。
他乾咳一声,赶紧把手里的粉笔搁回讲台上,匆匆下台离去。
过道的一个学生突然拦住了他:“弗里德里希先生,可是,如果人真的没有预先给定的本质,如果善恶真的不是外部给定的標准,那我怎么知道我今天做的选择是对的?”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理察朝他点了点头,“但这不应该才是人生的乐趣吗?”
“谢林教授,实在是抱歉,今天的讲座时间都被我搅和了,我就不再多耽搁各位了。”
说完,他朝谢林匆匆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逃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