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最后一枪(2/2)
塞莉西亚躺在窗檐上,血从锁骨下方的刀口缓缓渗出来,浸湿了帆布背心的边缘。
她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散开,但呼吸还没停。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檐瓦片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摸那把已经掉在巷底再也够不到的步枪。
她的手最后落在腰间那把空了的弯刀刀鞘上。刀鞘边缘还掛著一截断掉的绳扣,那是她今晚用过的最后一根索鉤。
断口很新,是被刀锋割断的。
她想笑一下。
狙击手没了枪,没了索鉤,跑了一辈子屋顶,最后躺在一扇陌生的窗檐上。
这和她想像的死法不太一样。她想像过自己会死在某个海军的枪口下,或者像父亲一样被自己人从背后打死,又或者在大海上被一场暴风雨吞没。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叫橘子镇的地方,被一个红眼睛的女人一刀穿肩,死在一场在她看来无所谓的商船劫掠行动里。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觉得不甘心。
烟囱旁边有风声,一只海鸟落在烟囱顶上,歪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她想起了莱恩。
在伟大航路被卡普追得弹尽粮绝的那个晚上,她靠在桅杆上擦枪,莱恩坐在船舷上背对著月亮,忽然回头问她:“塞莉,你怕不怕死?”
她当时把枪管转了一圈说不怕,莱恩说那你怕什么,她说怕枪卡壳。
莱恩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然后说那你死不了,你这种人在死之前一定会把卡住的弹壳撬出来,死神嫌你太倔,不收。
她加入怒狮海贼团那天下著雨,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一个破落港口,她蹲在酒馆后面的巷子里,浑身湿透,改装步枪的枪管里灌了雨水,怎么擦都擦不乾净。
过去三年她一个人干掉了七个海军,三个少校,一个上校,三个收了黑钱的军士,杀到最后被一整队海军堵在港口仓库里。
她打光了所有子弹翻墙逃出来,蹲在巷子里试图把最后一发卡壳的劣质弹从枪膛里撬出来,手指被弹壳边缘割得全是血口子。
这时候巷口的光被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了。莱恩弯下腰看著她手里的枪,说这把枪不错。
她说滚,莱恩没滚,在巷子里蹲了十分钟,看了她撬了十分钟的弹壳。
等她终於把卡壳撬出来,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缺个狙击手,你缺艘船,咱们的命从今天起捆一块。”
她走投无路,跟著他上了船,那天船上一共就三个人,莱恩、迪恩和她。
莱恩指著刚在暴风雨中被打得漏水的破船说这是怒狮海贼团一號舰,你们是第一批干部。
迪恩在船舷边磨刀没抬头,她从船头走到船尾,说哪来的狮子,这里只有三只落汤狗。
莱恩说狮子淋雨也是狮子,狗淋雨还是狗。
她说那你现在就是只淋雨的狮子,莱恩想了想,说这句话不错,我要把它刻在船长室门上。
莱恩后来发现船长室的门是铁板,刻不动,就拿油漆在舷侧写了个大字,狗淋雨还是狗。
迪恩说船长你写字太丑我给你重写,莱恩说老子就这样,你们爱看不看。
她说你们俩的字都丑,我来写。
最后谁也没写成,因为第二天就遇上了海军巡逻舰,那个舷侧又被炮打了一个洞。
但那行字一直留在舷侧上,直到今天,狗淋雨还是狗,每当海贼团加入一个新伙伴,莱恩都会拿那行字出来讲两个小时。
在她之后加入的是拉姆。
他们在无风带边缘劫了一条运送鱼人奴隶的船,莱恩衝进底舱掀开铁柵栏挨个解铁链,船上的鱼人奴隶呼啦啦站起来把甲板上的守卫全扔进了海里。
莱恩站在船舷边看著鱼人们在月光下跃入大海,最后只剩拉姆一个人没跳。
莱恩问你怎么不走,拉姆说我本来就无处可去。
莱恩说巧了我也没地方去,这条船就是我的去处,你要不要也来一个,拉姆看著月光下那行歪七扭八的字说好。
然后是罗威尔,莱恩误闯毒气岛,被瘴气熏得两眼翻白,同船的人全倒了,只有罗威尔把他们拖到安全区。
莱恩醒来时看见一个瘦成骷髏的人正试图给他灌某种恶臭的褐色液体,泛紫的指尖捏著草药杵,脸苍白如雪。
莱恩问他为什么不跟著其他人逃,罗威尔说岛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原来的同伴都在一次又一次的海军清剿中死了,莱恩说那你现在有我了,老子一口气能从毒气岛吸回来说明咱俩的体质天生能配合。
罗威尔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逻辑很不科学,不过可以,从那以后罗威尔负责船上所有的医疗和毒理问题,以及莱恩每次打完架回来帮他接骨、缝针和清理伤口。
罗威尔每次接完骨都会面无表情地加一句:“下次再断同一根骨头就不要回来了。”
拉姆不止一次吐槽说船长每次打架都只记打不记疼,罗威尔说他只是觉得你有本事缝。
塞莉西亚躺在橘子镇的窗檐上,想到这些的时候嘴角那个没笑完的弧度终於弯了上去。
她发现自己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居然是在一条漏水的破船上度过的。
她记得有一次船上的淡水桶被风暴打翻,六个人渴了整整两天。
拉姆用鱼鳃潜到海面下发现在船底附著一大片能吃的小贝类,罗威尔说这种贝类可能有毒,用自己当实验品试吃了三个吐了一整天,最后確认能吃。
迪恩在船舱里找到最后几根蜡烛,拆成蜡绳在甲板上重新编了一根灯芯,晚上借著海图旁的火把描了一个通宵的新航线。
莱恩坐在船舵边打盹,被海风吹醒后说梦里抓到一条四十斤的大鱼,然后真的站起来趴在船舷上乾呕。
塞莉西亚在桅杆顶上值班,低头看著甲板上这群人,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大概也会喜欢这艘船。
这些人,每一个都值得开最后一枪。
窗檐上的海风变冷了,塞莉西亚的呼吸越来越浅,手指从弯刀刀鞘上慢慢鬆开,落在身侧。
她的眼睛还睁著,望著橘子镇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远处镇中心方向传来零星的刀剑碰撞声和瘴气消散时的轻微嘶嘶声,战斗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船长……”她喃喃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气息轻得像一片被风从屋顶上扫落的枯瓦。
她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
那根扣了十几年扳机的食指,在窗檐冰冷的瓦片上轻轻弯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屋顶上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