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情见乎辞,眼意心期(1/2)
三宝殿內,逍遥子单手搭著膝头,懒洋洋地歪在正北蒲团上。
辛梦窈则端端正正跪坐於那方彩垫上。
殿门处脚步轻响,顾惟清走了进来。
辛梦窈美眸含波,盈盈起身,上前两步,屈膝福了一福。
顾惟清快步近前,伸手虚虚一扶。
二人目光相触,虽未发一言,却胜似千言万语,自有情意蕴藉。
逍遥子看得有趣,哪知半晌过去,这二人仍在默默对望。
他不由轻咳一声,故意板起脸道:“你们两个瞧够了没有?且先坐下,师叔我还有正经事交代。”
辛梦窈恍然回神,赧然垂首。
方才也不知怎的,望著顾师兄那双灿然明眸,像是被摄了心神一般,不自觉沉浸其中,一时忘了分寸。
顾惟清不慌不忙,袍袖轻挥,又拋出一方彩垫,隨即安然坐下。
辛梦窈敛衽折腰,双膝併拢跪坐回去,上身挺直如竹,双手交叠轻置膝头,秀頜微收,露出一截纤秀脖颈,体態曼妙,坐姿极美。
顾惟清目光掠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逍遥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数日前,我特地去天衡司查阅档籍,確有一道明令,將惟清调来天垣法坛。文书严谨,印信齐全,乃是走了正经堂司法令,並非私自行事。”
辛梦窈黛眉微蹙,道:“集贤堂遣来天垣法坛的,除去极少数自愿请调之人,多是犯过受罚的修士,甚至不乏罪恶昭彰的重犯。却不知为何將顾师兄调来此处?是哪位执事签发的调令?”
逍遥子支吾了一下,道:“此事別有內情,尚需仔细查明。梦窈莫急,你顾师兄在这里待得好好的,短短数日,屡立功勋,简直如鱼得水一般。”
说著,话锋一转,拊掌大讚:“惟清当真了得,竟以一己之力斩了一只噬神蛊!当初看到那请功文书,我还当是夸大其词,再三確认方敢相信。”
“那噬神蛊专攻神魂,最擅匿跡潜踪,等閒修士莫说斩杀,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惟清剑雷双绝、术法通神,著实厉害得紧!”
顾惟清谦言道:“师叔过誉了。那只噬神蛊冥顽难制,弟子铺谋定计,屡以虚招诱其显露行藏,窥得一处破绽,方出奇制胜。”
逍遥子听得兴致盎然,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当年我也曾撞见过一只噬神蛊。那时初入金丹境,年轻气盛,一时无备,被它欺近身侧,神魂登时受创。”
“我可没你这许多高明手段,就仗著一桿烈阳矛,运起御阳种火莲,硬生生与那噬神蛊对拼,最后一矛將它捅了个对穿!”
“贏倒是贏了,可那东西临死前一声怪叫,直衝神魂,让我头疼了足足小半年。至今想起,脑仁还隱隱发紧。”
说罢,他拍了拍额头,长嘆一声:“少时鲁莽,少时鲁莽啊。”
顾惟清微微欠身,说道:“弟子用计,只能爭一时之胜,如师叔这般勇猛果敢,方能无往而不利。”
逍遥子被他这一捧,顿时开怀大乐,抚掌笑道:“有勇有谋方是万全之道,咱俩共勉,共勉!”
辛梦窈听著两人互相夸讚,颊边浮现出一抹无奈笑意,眼波中仍泛著几许隱忧。
天垣法坛乃流放凶徒的是非之地,她曾翻阅集贤堂歷年档案,细读之后,心中实在难安。
此处修士心性奸恶,无法无天,常有自相残杀之事。
一甲子前,便有位天垣坛主,以公器为掩护,暗中设下魘镇之术。
其精心排布,设计吞夺四方护法精血,连十三位门下行走也未放过,藉此炼化邪法,欲蕴结道胎、成就元婴。
几近功成之时,方被附近司巡察觉异样,一场死斗杀得天昏地暗,才堪堪將其制伏,若稍晚半步,必將酿成大祸。
再往前追溯,血案累累,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触目惊心。
今日敕封的这位吕坛主,过往虽无劣跡,但毕竟是魔道出身,所修功法神通多为残虐之术。
顾师兄与这等人共事,还需时时防备妖族侵袭,如此內忧外患,她岂能安心?
辛梦窈蹙眉暗思,若逍遥师叔查不清此中关节,她便求请师尊出面彻查,断不能让歹人对师兄不利。
逍遥子正说得兴起,忽地嘆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著膝头,道:“说了这许多,我这边另有一桩事,恐怕无意间连累了你。”
顾惟清微觉诧异,问道:“敢问师叔,所为何事?”
逍遥子苦笑一声,说道:“月余前,我初成元婴之境,出镇铁炉山瀆神涧。对面有一哀劳部的大妖,身份颇重,若能斩之,足可摧折敌势。”
“偏生那廝奸滑得很,躲在深山之中,巢穴百折千回,死活不肯露头。我便花了一番心思,编出一条谣言,掺了些真假难辨的关节,好引此妖出山,再行诱杀。”
说到这里,逍遥子抬眼看向顾惟清,面上带著几分歉意:“那谣言,便与天垣法坛有些牵扯。”
顾惟清缓声道:“师叔所指,莫非是天垣法坛镇压金巫妖王遗骸一事?”
逍遥子两眼一瞪,坐正了身子,道:“这事竟已传得这般广了?”
顾惟清见状,失笑道:“不敢说传遍寒朔荒原,铁炉山周遭数十支妖部,当皆有耳闻。”
逍遥子挠了挠头,皱眉道:“不应该呀,我算准了时机,特意让隗咸麾下的一只信鸦听了去。事关祖脉传承,那些扁毛畜生再是嘴碎,也不该將这等机密四处张扬才是。”
顾惟清沉吟道:“或许是那隗咸识破了师叔的计谋......”
“绝无可能!”逍遥子把手一挥,断然截过话头,“我编的故事天衣无缝,掺了五分真三分假,再添两分故弄玄虚。此妖纵然心怀疑虑,也会忍不住一探究竟!”
顾惟清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此妖谨慎太过,故意將机密泄露出去,让別的妖部先行探路,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逍遥子思忖片刻,点头道:“有理。那隗咸向来多疑,得知此等大事,倒也真沉得住气,始终缩在深山不露头。”
“后来我奉命巡按青龙七宿,便將诱杀隗咸之事交託给留守瀆神涧的同道。那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听闻你被调至天垣法坛,才想起这桩旧事来。”
他神情一肃,道:“如今隗咸未曾上鉤,却將天妖遗骸一事广为传扬。消息一旦散开,诸方妖部定会闻风而动,轮番攻袭天垣法坛。”
按照他原先的计较,天垣法坛內多是流放凶犯,本就百无禁忌,彼辈若能在妖祸之中守住法坛,正可將功赎罪;若守不住,也是其命该绝,与人无尤。
可如今顾惟清在此,他却不能放任不管。
念及於此,逍遥子左手凌空一拿。
霎时间,三宝殿內七彩流光辉映,诸色交织如虹霓倒悬,一柄丈二长戈凭空化现,锋芒吞吐不定。
正是他的本命法宝,断虹天戈。
逍遥子屏息凝神,右手在长戈上一抹,戈上流转的彩光倏然收敛,聚成拳头大的一团。
他五指微收,那团彩光又凝成一柄四尺来长的短戈,光华內敛,锋芒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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