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空花阳焰,云交雨合(1/2)
三人赶到殿前,那尊金钟已然平復,余音犹在四方迴荡,便径直迈入大殿。
但见吕奇峰危坐於正北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按膝。
他身材本就高大,即便跪坐,仍有巍峨之姿。
一袭黑衣齐齐整整,衣角寻不出半点褶皱,白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宛若精心雕琢的塑像。
这等架势,儼然如要举行隆重仪典。
“小子余年,拜见坛主!”
“属下段惊神,参见坛主。”
“晚辈顾惟清,见过坛主。”
三人依序见礼。
吕奇峰闻言,眉头微皱,双目依然紧闔,並不答话。
顾惟清施过礼,见吕奇峰不应,也不以为忤,逕自走到自己的蒲团前,正身端坐。
段惊神略微犹疑,隨即也依样坐下。
余年瞧著坛主这副阵仗,心中咯噔一下。
想起先前疑虑,脑中又冒出那句俗话,筵无好筵,会无好会。
脚下不由慢了半分,犹豫再三,躡手躡脚地挪到靠外的一方蒲团,浅浅坐下,身子紧绷,隨时准备应变。
顾惟清寧神定志,心无旁騖,眼观鼻,鼻观心,如入定中。
段惊神盘腿坐著,双臂交叉,抱於胸前,双眼微闔,似在假寐。
唯有余年搔头抓耳,觉著浑身哪哪都不自在,手搁在膝上也不是,垂在身侧也不是,如坐针毡。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吕奇峰缓缓睁开双眼,目中精光闪烁,威稜四射,殿內气息为之一沉。
“余护法!”
吕奇峰声音中气十足,如洪钟乍鸣。
余年猛地弹坐起来,高声回道:“小子在!”
吕奇峰袖袍一挥,便有一物破风而来,直扑余年面门。
余年脑中嗡的一声,以为又是那面铭刻石碑。
他嚇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在蒲团边沿,险些绊了个趔趄。
这次离顾惟清太远,再没人能替他接住石碑。
直退到大殿门槛边,背脊抵住殿门,退无可退,余年才咬牙伸出双手,硬著头皮去接。
那物沉沉落入掌中,余年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幅捲轴。
黑轴白绢,以绸缎相束,颇为庄重。
“打开,念。”
吕奇峰洪亮的声音遥遥传来。
余年也不回座位,就站在殿门口,小心翼翼解开束卷的绸缎。
展开些许,一行行龙飞凤舞的狂草映入眼帘,每一行末尾,都带著一个铁画银鉤的“斩”字!
余年大吃一惊,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再定睛细看,才鬆了口气。
这些原是吕奇峰继位之时给他讲过的规矩,共计十三条。
他定了定神,继续展卷往下看。
接连三十六条规矩,条条违者皆斩。
所涉罪名,多为不尊上命、忤逆上峰之流,措辞严苛,杀气腾腾。
余年看得心惊肉跳。
再往后翻,罪责总算变轻了些,却也是动輒鞭笞加身,幸而能以罚没俸禄折抵,侥倖留得性命。
越往后看,余年脸色便越发古怪。
后面的规矩,竟连行走坐臥、言谈举止也一併管上了。
条条框框,林林总总,足足三百六十五条。
他扫了一眼捲轴后面大片留白,心头暗忖:“这规矩,怕是还没立到头。”
歷代坛主立法度、定规矩,那是有因有果,言之有物。
吕奇峰却天马行空,不著边际,全无道理可讲。
为彰显规矩之多,生拼硬凑,堆出了许多名目。
譬如:
“笑时露齿不得过七颗,过则鞭十。”
“殿中行走,左脚不得先於右脚跨入门槛,违者鞭二十。”
“戌时三刻前不得望月,寅时三刻后不得观星。”
“言谈间不得提及『血』『煞』『邪』『魔』四字,犯者掌嘴三十。”
“凡著履入殿者,履底不得沾染天垣法坛以外之尘泥,违者罚俸三月。”
余年一口气连读数条,不禁哭笑不得。
原来坛主躲在楼上,尽琢磨这些名堂。
自打继位以来,头一回敲响金钟將眾人召齐,竟是为了宣讲自己的大作。
怪不得方才他三人进殿时,坛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原来是嫌礼数不够周全。
按捲轴上的条文,若犯失仪之罪,轻则一顿鞭笞,重则罚没三个月俸禄。
先前特意唤他那声“余护法”,里头也大有文章。
给他们三人升职,也不全是为了酬功,更是为了使唤起来威风。
差遣门下行走,与號令四方护法,那等感觉自然天差地別。
余年暗暗嘀咕,从前怎么没看出坛主官癮这般大。
不过想想也是,以前上头有正副两位坛主压著,左右又有三位护法与他平起平坐,纵想抖威风也无从抖起,如今可算熬出头了。
吕奇峰见余年翻来覆去地摆弄捲轴,却迟迟没有诵读,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余护法,为何不念律令?”
吕奇峰见余年翻来覆去地摆弄捲轴,却迟迟没有诵读,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余护法,为何不念律令?”
余年心中叫苦,三百六十五条规矩,莫说从头念完嗓子得冒烟,便是念到一半,天怕都要黑了。
更何况,有些规矩实在太过离谱,万一念的时候没忍住笑出声来,岂非对坛主大不敬?
按律,可是要处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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