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花飞光,诛心泣血(2/2)
三面镜子却不依不饶,紧紧缀在身后,锐光一息不停地打出。
幽煞层层剥落,越来越薄,越来越透。
泉生体內精血几近乾涸,腹中內丹也已暗淡,再也催不出一丝妖煞。
他眼前阵阵发黑,只凭一股求生的狠劲硬撑。
前方忽然一亮。
积雪映著天光,白茫茫一片铺展开来,再无乱石遮拦,再无谷壁夹峙。
天大地大,雪原无垠,谷口已近在眼前。
朔风迎面扑来,裹著细碎雪粒,冰凉刺骨,泉生却觉得这风是从未有过的清爽。
他精神微微一振,遁法又快了半分。
恰在此时,一道镜光扫来,正正切入幽煞最薄的一处,煞气无声溃散,彻底崩解,化作几缕残烟散入风中。
泉生从中跌落出来,身形暴露在镜光之下。
有一面镜子轻轻一颤。
又一道锐光射出。
那锐光细如蚕丝,自他颈间一掠而过。
泉生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脖颈,喉中嗬嗬作响。
他在雪地上翻来滚去,片刻之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蹌著朝谷口走去。
身后积雪上,留下了一张完整的蜕皮。
那蜕皮上泛著幽幽冷光,轮廓依稀可辨出泉生的面目与身形,却空空荡荡,像是一具被抽去了血肉的壳。
此是他另一门天赋神通,每遭重创濒死,便可蜕下一层旧躯,化生替死,夺回一线命机。
泉生继续前行,脚步却越来越慢。
蜕皮一张接一张地落在雪地中。
每一张蜕下,他的身形便乾瘪一分。
待第八张妖皮蜕下,泉生已形如枯槁,身上只剩一层薄皮包著嶙峋骨骼。
身后不远处,也只剩一面镜子还在勉力跟隨。
镜身摇摇晃晃,镜光时明时灭,显然御主也难以维繫这般长远的距离。
泉生一脚踏出谷口,靴底踩上积雪,目中幽光亮了一下,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拼尽全力终於握住的一线生机。
下一瞬,那面镜子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掉头,向著来路悠悠飞回。
泉生僵立在雪中,一道血线自他脖颈上缓缓浮现,伤处並无多少鲜血可流,仅一线殷红慢慢渗了出来。
他目中那一点幽光彻底熄灭,头颅从颈上滚落,在雪地上转了两转,身躯晃了晃,向后栽倒,砸起一蓬雪末。
顾惟清瞥见三道流光破空飞来,只一伸手,袖口微扬,三面明镜便投入袖中,宝光一敛,消失不见。
这三合束影镜自入手以来,他从未费心祭炼过。
一则是用不上,他与人交手向来乾净利落,雷矛长剑足以应对,用不著这些花巧器物;二则也实在分不出那许多精力。
他居高临下,垂目扫过躺在地上的两只大妖,淡淡说道:“天妖血裔,不过如此。”
囚敖胸腹之间还插著那柄雷矛,矛身雷芒吞吐,顺著伤口灌入体內,灼得周身经脉痉挛不止,他却垂头闭目,全无反应。
一旁的賁忌血肉淋漓翻卷,浑身骨骼碎了十之七八,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
听得顾惟清此言,他喉间迸出一声闷吼,想要抬起手臂,可臂骨已寸寸碎裂,只无力地一颤,便颓然垂落,带得身下碎石骨碌碌滚开。
顾惟清缓缓飘落,停在賁忌身前。
賁忌左眼已然爆裂,只余右眼兀自圆睁,死死瞪著顾惟清,目光里满是凶厉。
但凡化形大妖,肉身受创再重,只要內丹尚存,总能復原如初。
可顾惟清方才那一击,不仅伤了他的筋骨皮肉,更將那性命攸关的內丹一併捏碎。
此刻的賁忌,不过是一头躯壳残破的垂死凶兽,已无半点復原之力。
“你可知,自己被何术所败?”顾惟清问道。
賁忌吐出一口血沫,咧了咧嘴,似是不屑知晓。
顾惟清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此术名为『先天一炁,万象绝牢』。”
賁忌因伤痛喘著粗气,神情间全无半分兴致。
“此术为《云月还真妙解》十二神通之一,乃是家师平生得意之作。有一言赞曰:『重若千钧举,意动山河摇;轻似鸿毛放,念起了无痕。』”
顾惟清顿了顿,摇头一笑:“可惜我修炼此术火候尚浅,运劲之际,不能隨心所欲。方才这一式,便落了下乘,重愈千钧之处固然有余,轻似鸿毛之境却未能周全。”
“力道轻重失了分寸,拿捏不稳,只能凭著蛮力硬砸,未能將法力尽数倾泻於对手最薄弱的命脉关窍之上。”
他看著賁忌,语气淡然:“否则,这一击之下,你焉有命在?”
賁忌喘息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刺耳,牵动浑身伤口,他却不管不顾,好似是在嘲讽顾惟清。
纵使搬出师门绝学,不也照样奈何不得我?
顾惟清反而收敛起脸上笑意,静静地注视著狂笑的賁忌。
賁忌见状,笑声愈发张狂,震得身周碎石哗啦作响,簌簌滚落。
“乌风,便是死於此术之下。”顾惟清平静说道。
賁忌的笑声戛然而止,好似被扼住了咽喉,他瞪大仅存的右眼,盯著顾惟清。
“乌风,鼠辈耳。畏惧四象大阵,不敢堂堂正正一战,只能流窜至边荒之地,张牙舞爪,凌弱暴寡。这般蟊贼行径,实在不堪入目。”
“我恩师见之,不过一袖拂去,此妖当场形神俱灭,连一捧飞灰都未曾留下。此刻想来,他却配不上这般乾净利落的死法。”
賁忌听顾惟清如此侮辱自家族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右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喉结滚动,拼尽全力,才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嘶吼:“你......”
顾惟清没给他多言半字的机会,抬起右手,五指虚张,轻轻一握。
賁忌那具残破稀烂的肉身,登时咯吱作响,缓缓向內坍缩。
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感受著自己的肉身被寸寸碾碎。
每一处骨骼的碎裂,每一寸血肉的崩解,都清晰地传回他尚未完全麻木的心神之中。
最终,连头颅带身躯被一併捏了个粉碎,化作地上一摊烂肉。
顾惟清神色平静,袍袖一摆,飘然落至囚敖身前。
囚敖双目紧闭,四肢无力<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两柄重锤跌落一旁。
雷矛仍深深插在他胸腹之间,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已將身下的残垣断壁浸染成一片暗红。
顾惟清抬手一招,雷矛錚然飞起,稳稳落入掌中,他手腕一转,矛身雷光闪了一闪,便即消散无形。
“好歹也是一族首领,却在此处装死,未免貽笑大方。”
话音方落,囚敖猛然睁眼。
眸中猩红光芒暴射而出,周身妖煞翻涌滚盪,胸腹间的狰狞伤口疾速癒合弥平。
气机节节攀升,先是恢復到巔峰状態,继而再度暴涨,转瞬之间,便已涨至足以与凝就九重罡煞的賁忌相媲美的地步。
他伸手一招,两柄铜锤自地面弹起,沉沉落入掌中,锤首双双指向顾惟清。
囚敖暴喝一声:“覆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