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叩心问道,灵枢九变(2/2)
诸般面相,皆源自本心,却又各自独立,並存於同一片神魂识海之间。
临敌应变、处事决断之际,谁能破解当前之局,谁便暂居主位,执掌身躯言行。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往往神態气质变幻莫测,方才还是谦谦君子,转瞬便如冷麵神鬼,为人处世之道亦隨之变化,正合“灵枢九变,应世万方”之要义。
然而,此法隱患亦深。
人人皆有私心杂念、七情六慾。
行功问心之际,所诞“本真之相”,未必皆合修炼者心意。
倘若心性偏颇,生出偏执之相,便极难斩除。
届时,神魂识海之內,诸多本真彼此攻訐、爭夺躯壳,心魔丛生,幻象迭起。
轻则令人浑浑噩噩、不知己存;重则失魂丧魄、癲狂暴亡。
即便有大毅力者,能压服诸相,汰弱存强,择定一本相为主,但其人心性识念已改,算不得原来纯粹之人。
在顾惟清看来,此法一味臆想创生,而非磨炼唯一本心,使之圆融无碍、应变无穷,却是捨本逐末,走上了岔路。
功法虽奇,终非大道正途。
至於费弘毅的回信,倒是言简意賅。
信中只道申逢泽请了诸多英秀人物同往,他自忖近来无事,不忍拂了这位八方巡守的美意,便答应去见见世面。
言辞轻鬆,浑然將此行当作游山玩水。
费弘毅信末附上的那份名单,其上罗列了十余人名號,其中不乏顾惟清的熟识。
他心中顿时瞭然。
这申逢泽倒是会借势。
此人当是以一方之名头、或允诺之利,去邀请另一方,如此环环相扣,彼此牵连,最终网罗眾人为其所用。
若无十分心机与口才,这般行事极易被识破,定会惹起眾怒,以致大事难成。
不过,顾惟清本就有意探查无回境,如今有东风可借,何乐而不为?
无回境远在山北,自成一方天地,本就无法无天。
届时,人若以善相待,他自以善还之。
倘若有居心叵测之辈,妄图与他为难,那便正好让久未出鞘的七绝赤阳剑饱饮鲜血!
念及於此,顾惟清心底骤然涌起一股灼热之意。
他忽觉口乾舌燥,眼前也蒙上了一层淡淡赤华,竟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取出七绝赤阳剑,一展锋芒!
与此同时,蜷伏在他膝边酣睡的漱月,忽然不安地动了动,翠眉微皱,口中小声咕噥著,似被噩梦侵扰。
顾惟清低头看去。
漱月天性烂漫,无忧无虑,罕有噩梦之时。
此刻异状,应是自己心潮起伏,泄露出的一丝戾气,侵袭她心神所致。
顾惟清当即默运“坐忘观想法”,平定心绪,眼中顷刻恢復清明。
隨后,他伸出右手,轻抚漱月额头,一缕柔和法力缓缓渡入,为她抚平灵台波澜。
漱月翠眉渐渐舒展,再度沉入恬然梦乡。
顾惟清起身,行至静室轩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郁秀峰灵雾氤氳,沐浴在灿灿暖阳之中。
钟磬之声自远方隨风传来,清越悠扬,更衬得这一隅安寧祥和。
此时此刻,颇有几分拋却纷扰、岁月静好的意味。
珠帘轻响,扶风捧著洗净的衣衫鞋袜,轻盈地走入静室。
见公子立於窗前赏景,扶风盈盈一礼,方欲启唇,公子却已转过身,朝她轻轻招手。
扶风便手捧衣衫,缓步近前。
她眉眼低垂,先侍候公子穿衣著履,又俯身將那枚悬心玉佩繫於公子腰间锦带上,动作轻柔,无不周全。
顾惟清穿戴整齐,略一舒展臂膀,抚了抚左袖袖口处。
那里曾有一道寸许长的裂口,此刻已被缝补完好,针脚细密匀称,若非特意查看,几乎看不出痕跡。
半月前,他无意间探查至启水上游一座隱秘洞窟。
不料洞窟內竟藏有一处隱蔽的机关禁制。
剎那间,风火雷电诸般凶险齐齐朝顾惟清打来。
那禁制迅猛绝伦,发动时毫无徵兆,若非他反应极快,剑遁之术臻化境,於间不容髮之际遁出洞窟,恐怕已然尸骨无存。
他虽安然无恙,可左袖却被一道雷光割破。
这身衣袍,乃幼蝶亲手缝製。
剪裁刺绣,皆是她一片心意。
歷经数次斗法,顾惟清一直小心护持,衣衫始终完好。
此次受损,心中自是恼怒至极。
为泄鬱愤,便对那洞窟刨根究底,却在一座坍塌的石壁后,寻到了几处留痕。
正是由此,顾惟清才更加肯定修士失踪一事另有隱情。
此刻,衣袖被扶风巧手復原,他心中稍觉宽慰。
扶风正细心为他整理衣摆,螓首微垂,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发间所簪玉兰吐露著幽幽清芬。
顾惟清伸手將她髮髻上那朵玉兰花扶正了些。
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耳廓,触感微凉。
扶风虽比三位妹妹更显大气稳重,可骤然受此亲昵举动,浑身轻轻一颤,晕生双颊,如染胭脂。
她心如鹿撞,不敢抬头,只觉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一阵钟磬之声遥遥传来,余韵悠长。
扶风醒过神来,连忙抬眼四顾。
只见静室之內,轩窗敞开,暖风徐来,珠帘轻晃,方才立於身前的公子,却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