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穷神知化,正阳肇始(1/2)
那文秀女子全神贯注於笔下,纤指运笔如飞,墨跡蜿蜒於古旧纸页,丝毫未觉有人行至近前。
顾惟清不欲惊扰,在书案五步外驻足,温声相询:“魏司书,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借阅《海国誌异》《太虚问对录》与《鉴渊集解》的原跡摹本一观?”
女子闻声,肩头微颤,似从深思之中被惊醒。
她抬首时,眸光尚带著几分未散的迷濛,恰好对上顾惟清灿若晨星的双眼,不由一怔,白皙面颊泛起些许淡粉,隨即眼帘低垂,避开那直接视线。
女子自苇席起身,裙裾如流云拂动,对著顾惟清福了一礼,细声细气应道:“道兄见谅,经楼有规,原跡摹本皆属珍品,恕不外借。”
略微一顿,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执拗:“道兄若欲观此三书,可向楼下的马道兄借取新近印本。经诸位司书反覆校勘,字句已与摹本別无二致,足可研读。”
语毕,似是生怕再被分心,急急跪坐於席上,螓首微低,重新执起那捲古经,心神再度埋入字里行间。
典籍之妙,首在神意。
原稿往往蕴著著书者落笔时的心境感悟,其中道理更为精准传神。
摹本虽稍逊一筹,然若临摹者亦是大家,倾注心神於笔端,亦能还復原作八九分神韵。
至於批量印本,纵然文字再三校勘,无误无漏,终究匠气横生,难以传递原稿中深藏的妙諦。
这也是顾惟清执意借取摹本的缘由。
此刻见魏家小妹婉言拒绝,他本欲提及与其兄魏英凌的交情,话到嘴边,见此女这般专注,淡然一笑,暂且作罢。
他转身行至旁侧书架前,目光扫过层层堆叠的典籍。
经楼二层所藏更为精深古奥,多为各门各派心法精要、上古札记,但顾惟清仍觉无甚意趣。
正欲移步他处,视线掠过书架底层一格,忽见一蓝布道册静静立於不起眼的角落,封皮上题著“和合坊曾青齐著”。
他心中驀然一动。
那阴山派蒋玉良,便在曾氏门下担任客卿,其后能得入回生堂,亦是受了曾氏举荐。
曾氏纵非有意包藏祸心,也难逃失察疏忽之责。
若能窥其功法路数一二,或可从中寻些许蛛丝马跡。
心念及此,他俯身取下这本名为《指略新义》的道册。
书名以草书写就,笔势奔放淋漓,如龙蛇竞走,锋芒处显见男子的刚劲风骨,然转折勾挑之间,又暗藏女子的旖旎韵致。
方翻开蓝布扉页,读得起首不过两行,顾惟清目光倏然一亮。
他挥袖轻拂,一方五彩坐垫凭空出现,轻轻落於光洁的地板之上。
这坐垫乃是杨莹以山茶花瓣辅以蒲草编就,做工精巧,色泽明丽,更散发著一股清雅花香,倒是与手中书卷气息颇为相合。
顾惟清盘膝坐於花香氤氳的软垫之上,背脊挺直,饶有趣味地翻阅起《指略新义》。
通天经楼內並无轩窗启明,全靠顶上明珠与琉璃灯洒落清辉。
顾惟清沉浸於书中所述妙理,浑然不觉时辰流转,只闻书页轻响,暗香浮动,以及远处偶尔的沙沙落笔声。
待他將《指略新义》最后一页读完,缓缓合上书册,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正欲起身,眼角余光才瞥见五步外的素裙一角。
抬首望去,见魏家小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处,正静立於书架旁。
她手中握著三枚金青玉简,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直愣愣地望著这边,似已等候了片刻,却又不忍出声打扰。
见顾惟清察觉,她纤巧的身子微微一颤,隨即碎步近前,將手中玉简捧上,语声细细:“这位道兄见谅。先前小妹回绝得匆忙,道兄所求摹本,因楼规所限,確不能外借。”
她眸光低垂:“这三枚传神玉简,已录尽道兄所求之书,字句图录,分毫无差,还请道兄收下。”
方才她全神钻研古经,思绪未及迴转,竟隨口道出“印本与摹本別无二致”这般不甚严谨之言。
待心神稍定,细细回想,顿觉此言不妥,心中惴惴不安。
她心性质朴,素来治学严谨,最不肯妄语欺人,自觉有愧於前来求书的同道,便依原跡摹本,將三部典籍尽数录於传神玉简之中,权作赔礼。
顾惟清立时起身,接过三枚灵光內蕴的玉简,心中暗暗惊讶。
那三书合计不下数十万言,尤其《海国誌异》与《鉴渊集解》之中,更有诸多描绘海外风物、奇珍异兽、阵法推演的繁复图录,精细异常。
短短一两个时辰,能制此三枚传神玉简,所耗心神法力绝非等閒,非神识强大、根基深厚且极为专注之人不能为之。
难怪魏英凌曾有感慨,自家妹子看似柔弱,却有一股执拗性子。
否则断不会弃筑基正法於不顾,《玉华真仙》:口碑炸裂,好评如潮!偏要凭藉自己钻研得来的独门功法强行衝击关隘。
结果行功之时真气岔走,若无他赠予那五百枚上品凝秀珠助其疏通气脉,固本培元,只怕这位才情出眾的女子,早已经脉尽碎、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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